风花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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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



池瑜穿着颜色醒目、醒目又千篇一律的宽大校服,走在拥挤里。车轮吱呀着塑料卷筒,奔向太阳野蛮生长的水泥工程相互间环环扣着,树上几片叶子在尾气里摆来摆去,和那些将阳光反射得更加刺目的玻璃窗户盘旋成一个又一个、一圈又一圈的头顶漩涡。

 

别转了,别转了。发晕。他闷头呐喊。

 

“别转了,别转了。”迎面走来的男人大腹便便、满脸通红,呼吸里喘着一整个饭局的热闹,大声嚷嚷着他的心里话。池瑜抬起头,看着醉醺醺的男人和扶着男人的青年人,男人嘴里反复只嚷嚷三句话,他先说:“累啊,累啊!”然后晃几晃脑袋,啐道:“垃圾!”罢而将手搭到青年人的肩上,继续哭喊:“别转了,别转了。”

 

“没转,没转,在转的是您呐!”青年人满脸的无可奈何,咬牙支撑着比他瘦削的身体沉重许多的重担。

 

池瑜也觉得晕,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他想像男人一样大声抱怨、抱怨这个露天的水泥笼子给他的眩晕感,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所以他没法抱怨,抱怨的资格在此时似乎应该留给更沉痛的痛苦。男人粗粝带着哭腔的嗓音好像在竭尽全力地撕扯着空气,青年人佝偻的身影仿佛快要入土,他背负着带着腥臭的、可怜的、还在挣扎着无奈的男人,感到自己可能也正背负着同样糜烂气息、他正全力以赴追求的那个未来,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压得更弯、更弯,他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佝偻着,仿佛急于入土。

 

叹息声,池瑜听见青年人叹息,接下来是啜泣,他听见啜泣声——来自那个衣着得体的、肥头大耳的男人,最后是呕吐声,男人在眩晕里痛苦地鸣泣、呜咽、干呕、或许是皮带勒得太紧,还是呕吐物逼得太紧,他在手足无措的紧张里惊醒,接着东张西望,寻找这座被拥挤填充的城市里,一隅让他保留最后体面的发泄地。

 

池瑜眼看着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寻到他这里来,连忙拉上了自己的校服拉链,拉至极端,立起领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严严实实,莫名的恐慌感让他踉跄着转身就跑,差点被球鞋带绊了一跤,踉跄着跑向不明东西的另一边,只要离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远一点、再远一点,他甚至不在乎未知的路和未知的恐惧。

 

可他逃不开,他跌跌撞撞在楼与楼的参差间,无可奈何在尘与土的纷扬里,他逃不开用什么空气和什么随意的铺张彰显出的差距编造而成的巨网里,他只能走在拥挤里,在拥挤里被张扬着酒精气息的男人扯住了衣服后领,逃无可逃。

 

男人纠扯着他的衣服,本被拉至极端的拉链又滑开了,“兹拉”的声音刚刚响起就被扑面的呕吐声掩盖了,池瑜被男人吐了一身。

 

他在黏稠、腥臭与不可置信里用眼神质问男人,他看见男人含着眼泪的肿胀的眼睛,好像在自责或者羞愧。男人吐过之后掏出手帕擦过嘴,擦过手,甚至颤巍地弯下腰在青年人到来之前擦过皮鞋,在虚伪,在故作坚强。

 

然后青年人来了,他不再扶着男人,已经为男人叫了车。他因此付出了比和男人吐出的酒相比微不足道,和他的月薪相较弥足珍贵的钱。但在此时,青年人实在找不到其他任何具有理想主义的、可以刺激他继续支撑那具庞然大物的动力了。他付出了他所能给予的极限,换来半天的逃避和蹉跎。

 

池瑜看着青年人变得释然的脸,也看见了青年人用释然隐埋进暗沉肌肤里的更加沉痛。青年人也看见了池瑜,也走近池瑜,在他面前拽下领结,脱掉西装,用这条看起来是“耗尽所有力气”购买的领结擦拭他的脸,用内侧还没剪掉商标的西装换下池瑜被吐得面目全非的校服,不太合身,但足够合适。

 

青年人转身走了,走之前对他说:“你做的很好。”

 

他做了什么,做好了什么?池瑜也走了,穿着不太合身的、被强制给予的西装,回到属于他的那条路。

 

本悬在正空的太阳已经坠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能看见在凉意里更显炽热的红色阳光,像是太阳要把一栋栋的高楼吞噬进胃里。太阳躲在高楼之后进行着自己的阴谋,给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染上血红,他看不见太阳,在路边的一扇又一扇橱窗里看见一处又一处猩红的残缺。

 

“哒哒哒”,他听见一双又一双高跟鞋的声响,它们狠狠踩在地砖上,或节奏划一,或凌乱有序,拼命不间断地踩在地砖上,如果钢琴家的手指能在钢琴上掀起这般的狂风骤雨,定能成为伟大、能真正品味生活艺术的钢琴家。

 

“啪。”演奏骤然终止。演奏家站定在池瑜面前,给了他狠狠的一个耳光。演奏家穿着和他被丢弃的校服同样宽大的运动服,演奏家用毛毡毡的发圈将头发高高地捆成麻绳,演奏家穿着一双花纹稀奇、色彩夸张的高跟鞋。演奏家满脸怒色,再将巴掌甩上他的脸,咆哮着问:“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池瑜这才发现,无论是在眩晕里、腥臭味里还是在疼痛里,他都发不出声音,他没法回答莫名的女人莫名的问题,他没法抬起手进行反击或者安抚自己,他只能呆愣,流泪,他哆嗦着手指摸上衣服,他想再次将拉链拉至极端,包裹住自己多一点,却只摸到了一排扣子,一粒接一粒的扣子,属于西装,不合身的西装。

 

眼前的女人更加歇斯底里,她尖叫着扶住他的脑袋,她抓住他的头发,她拼命摇晃,她用像是呼救的声音大声哀诉:“你为什么哭?你凭什么哭?你不应该哭!”她没了力气去晃他的头,所以抬起池瑜的脸,她用冰冷的手抹上池瑜的眼泪,再贴上自己的脸,仿佛认为池瑜的所有眼泪应该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才对。

 

池瑜停止了哭泣,被吓得浑身颤抖,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也浑身颤抖,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一下划着他的西装,想要把他身上的西装撕碎了扒下来。“你要做你应该做的,他们怎么做,你就应该怎么做,学生一直以来都穿着校服,你也应该穿着校服!”她累了,气喘吁吁,停下来抬起自己的脚,双手并用着取下了高跟鞋,砸向池瑜,一只砸在他的鼻子上,一只砸在他的肩头。她平静了下来,看着池瑜的眼神全是祈求和歉意,就像吐了他一身的男人,她光着脚走了,走时笑得尖利刺耳。

 

池瑜拿下女人的高跟鞋,双手拿着,想扔掉却扔不掉,就好像身上的西装一般,他两手提着高跟鞋,穿着西装,开始狂奔。他在真切地感受到痛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反抗,他只能行走、在行走的时候被推攘,在被推攘的时候跌撞着走。他之所以开始狂奔,是因为逃跑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即使逃跑的作用微乎其微,选择去逃依旧是他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穿梭在冷得钻骨又躁得令人发狂的城市的夜里,空气里飘飘忽忽着谁的絮语和快节奏的“信息味”,那味道有些像钢铁,有些像烧焦的电池,有些像人们手心的、手指的汗液。

 

“池瑜,池瑜,等等!”他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喊他,却不敢停下,那声音和男人与女人一样,轻而易举就追上了他,池瑜紧闭着眼不去看,屏住了呼吸不去闻,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因为他提着那双有些滑稽的高跟鞋,于是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池瑜,我累了,帮我背一会儿。”

 

池瑜听着这声“我累了”,便记起来这声音是他的一位朋友,他想开口告诉朋友他也累了,他的身上全是伤痕和废料,他还得走,他还得穿着西装,提着高跟鞋继续走。他恐惧,惶恐拥挤和眩晕,更惶恐那些挤在巨网里的声嘶力竭和精疲力竭,他惶恐所有恶意与痛楚。

 

但那个声音哀求他,信任他,他稍顿了步伐,就听见声音笑了,接着,一件又一件的西装盖上他的头顶,压着他,贴着他,令他窒息。一双又一双的高跟鞋砸向他,他得帮忙背住,全背住。

 

然后他醒了。“滴答,滴答”,秒钟在响。“噼啪,噼啪”,锅里的油在跳。他妈用毛毡毡的发圈束起头发,束得高高的,在和他大腹便便的爸争吵,歇斯底里。他翻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在大清早给他发了数条消息,反复呻吟着“无语”“烂掉”和“去死吧”。他起床,面对紧撰着将就与斤斤计较两端都不肯放过的父母泰然处之,用肯定的语句告诉朋友:“都会过去。”

 

他吃着早餐,一口咽下后接着一口,他突然停下,用包着饭的嘴大声地叫道:“我是个桶!”他的父母停顿了争吵看向他,不明所以,他也不咽下嘴里的东西,继续大声道:“你和你都是桶!大家全只是个桶!”没人接他的话,歇斯底里继续进行,因为没人有闲心去听清他嘴里一层一层裹着的无关紧要。

 

他们家有个桶,需要用桶时,把桶翻过来,用过后又翻过去,用之前擦拭一番,用之后也擦拭一番。

 

他们被套进世界、水泥、刺眼的太阳和无谓的希冀里,被装进教他们爱也教他们无奈的长辈还有生存的所有环境给予的,各式各样的枷锁里。他们有些时候是装满模板刻画下的爱的桶,他们在其他时候要学会小心翼翼去一点一滴地承载不可言、不可说、不被尊重、不值得被看见的痛楚,桶做被世界爱着的桶,桶做承载恶意的桶,桶彼此做着彼此的桶。

 

池瑜吃完了早餐,背上了书包。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 

《奏》


雨天|车站|徘徊|痛楚|获得

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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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毓,我得到结果了。”


“我也是。”


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远处的裹着风鸣,在满空的凉意中翻舞,近处的沉静缓慢,重重烙在车站的棚子上,再轻轻敲下,仿佛完美演奏的乐曲。


我将湿润的气味深吸进肺腑,又长长呼出,想不明白吸烟的人为什么热枕于让烟草那浑浊的气体滚入气管。吸气再呼气,从心窝涌出,再蔓延全身的凉令人舒适,我对雨上瘾。


车灯也是有层次的,如小时候每个贪玩的夜里见到的,院落里的墙上映出的车灯先是浅淡的白,而后或红或橘黄,虚晃一闪,便过了一辆车,此间墙会走马灯一般地映出自己的影子,树的影子,大人的、小孩的影子。


炎热的天里,蚊蝇飞虫总会翻腾在趋光性的桎梏里,扑向昏昏摇坠的灯光,而此刻,不再炎热的天里,车灯扫过的地方变得冷清了,一直追随着它的只有我的眼睛,不再炎热的天里,趋光性的桎梏在我这里。


当远处的车灯刚刚扫到我时,我会闭上眼睛,当车轱辘撵着雨水驶近的声音响起时,我会屏住呼吸。


我想竭尽全力地守住这片雨。


雨里的我和她各有一个不为对方所知,在几分钟前约定要交换的结果。


我看着手机荧幕上两行简短又隐晦的交流发呆,此刻距我们的上一次对话,已经三个月了,而在所谓的青春岁月里,三个月的时间足以两个人各自经历一次荡气回肠。


她叫明毓,四年前,或是四五年前吧,阿越一只手善意地递给了她一条擦汗的毛巾,另一只手善意地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我,两只手往中间牵了牵,他的善意便为我找到了能帮我通过考试的明毓,为明毓找到了能把她带去团建以融入集体的我。


阿越非常喜欢校园里养着鸭子的人工湖,湖旁树着长椅和一株垂柳,他把我和明毓一起叫来这里,让我们的右手握了一握,再把我们推到长椅上坐着,就一次性完成了两个人的请求,溜之大吉。


那天的明毓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叫刘依阳,我是明毓,讲义我带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复习?”


那天的我对明毓的开门见山并不适应,只能顺着她说:“谢谢你,我们今天就开始吧,明天的团建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自此,长达四五年,时长足以经历十余次荡气回肠的交易便达成了。


我们第一起走去图书馆,她对我找的话题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也不会出于礼貌而附和我。在我生硬地使气氛越来越尴尬时,她打断我说:“我们其实在一个班,平时你有不明白的东西,可以下了课问我。”


那应当是大学四年里最令我惊讶的一句话,我们每节专业课都在一间教室上课,我却对她毫无印象,两个同专业的人却需要经另一个学院的人介绍才能认识,当时我只觉得好笑,从没去思考过“忽视”或“被忽视”这样的字眼在别人的青春里是否占据过大多数碾磨自尊的时间和夜里辗转的空间。


实际上我们不应只在上课时有交集。只隔着两间屋子的宿舍,同一个羽毛球社团,坐落在一个省市的家庭,住址甚至仅隔两条街道。我们有许多可以成为朋友的理由和机会,我曾为此感叹过相见恨晚,而当我们真正成为朋友以后,分开的理由远远比相聚的缘分更容易被我们干净利落地抓住。


没注意到明毓的人不只我一个,或许是因为她的刘海有些厚重,遮住了她好看的大眼睛,又或许是因为她身材太过瘦小,热衷于奔梭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脚下生风。她和校园里的大多数都不太一样,她毫无疑问是特别的。而大家对“特别”总是区别对待,被追捧者和被忽视者往往都是特别的,或许更容易被忽视的那份特别只是夺目得没有如此迅速张扬。


又一辆车灯晃过我的眼睛,我对着马路使劲盯着,看见了炽眼的灯和车顶隐隐约约的红色数字,是我要乘的车。我再看了看手机,确定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便把雨伞微微撑开一点举过头顶,以确保我走出车站的棚子时不会被淋湿,站上公交后又能轻松地收回。我乘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雨天里的车厢比平时更多些潮湿与拥挤,却比平时少了很多焦躁。无论是在平日里多不可一世的催促,在雨天里都会拥有可以周旋的余地。


我突然很想问明毓一句她有没有吃饭,或者带伞了吗,或者是否在热搜上看到了那起人尽皆知的荒谬谋杀,曾经她会在看到类似新闻的第一时间与我分享她感性的愤怒和理性的分析。明毓想做个检察官,这是她丝毫不出于薪资、假期、稳定与否为考虑的梦想,她认为自己的梦想只需要两个要件,第一个是她有参与争取的资格,第二个是符合她崇高的价值观念。她相信着当个检察官可以让她永远地站在正义的那一边。


在絮絮的、不停歇的、这样好听的噪音里,在旁边人的伞一个晃荡就会蹭到我的车厢里,我就是很想跟她说说话,听听她的趾高气扬。于是我趁着红灯摸出手机,给她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通了,通的那一瞬间绿灯亮起,我狼狈地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将伞放下靠着身前人的座位,快速地用手扶住了栏杆,才没有狼狈地摔到旁边的人身上。


这也使我没有听到明毓接通我的电话后说的第一句话,或者是第一个字,我猜她说了“喂”。


“明毓,你在吗?”我油然而生一种羞耻感,仿佛在公交里的狼狈已经通过电话传递给了明毓。


“我在。”她的声音在车厢的摇摇晃晃里听起来比平时模糊很多。


“我想请你帮个忙。”这是我拨这通电话前就想好的说辞:“如果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你,你能帮我给我妈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吗?”


她沉默了几秒,我想她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原由,这令我有些期待起来,隐隐觉得若是她像曾经那样毫不留情地对我指手画脚,我们的关系或许还没什么改变。


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对我说了一句:“好。”


当我不知如何继续表达时,我只能说“谢谢”。挂了电话,我只能苦笑,发觉自己最常对明毓说的话就是“谢谢”。我曾抱怨过明毓的不通人情,我向她委婉地指出她无法很好地融入集体,是因为她不爱给他人留余地。


“你总是不为别人着想。”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矛盾。


她从来都是不甘示弱的人,所以狠狠回敬我了一句:“怎么,花所有的力气去照顾不相干的人的情绪,对亲近的人却没这个耐心,你认为自己很高尚?”


我没有再继续这场争执,即使她说的话同样过分,但我看见明毓红了眼眶,我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心里却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我终止了这次争端,以防我们两个人都受到更深的伤害。那一天之后,我们一周没有说过话。


我们仅仅依靠自己就消化了那次矛盾,我不知道明毓是如何自我排解的,我的方式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明毓实际是个内心自卑的人,我不应当通过践踏她的自尊心的方式取得所谓胜利。”


我是否真的如明毓所说,自以为高尚?


飘在雨和车轮的颠簸里的播报声再响起,我的站台到了。从车里走进雨里,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被雨点打几下,撑起伞后,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妈到现在也没有打电话催我回家吃饭,应该是真的被前段时间的我吓到了,希望我和我的所谓朋友们尽情地放纵一整天。


回想起来,可以忍受着一天又一天的暗无天日,不与任何人说话的消沉状态,前段时间的我确实不太像我。实际上我妈不用这么担心的,我清楚自己会渡过这段充满阴霾的心情,我只是还不太擅长仅仅靠我自己一个人,坚持不懈、一次又一次地做到坚强。


我叫刘依阳,人如其名,我更擅长的是通过依赖别人来汲取温暖,而我自己则努力地将这些自信、阳光的东西假装成自己的,再骄傲地分散给其他人…我突然发现自己和月亮有不少共同点。人们或许不吝于歌颂月亮,但在白天与黑夜之间,他们当然会选择白昼,于是在夜晚睡觉,准备在白天里更好地接近太阳。


雨里的街道比平时空旷许多,并非需要行走在街上的人变少了,只是人们行走得更加匆忙了。同样在雨幕里,在车厢里的缓慢怎么到了街上就变成了匆忙?或许是因为车厢是好好地被铁皮装好的,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时,“支配时间”的责任不在我们这里。


我的手机响了,应该是我妈的电话,我并不想立刻接起,就由着它在我的兜里震颤着。它在我兜里震动的频率和我迈出步子的节奏越来越吻合,明明我没有刻意地改变步伐。我伴着有节奏的雨和震动慢慢踱了十余步,才赶在电话铃声或许该停下之前接起了电话,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只等着听我妈的“指示”。


“依阳,”是明毓的声音,“你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事要说。”


我感到有些意外,意外明毓的主动来电,更意外明毓不那么“开门见山”的询问。我问她:“什么事?”故作平淡的语气,说出口后我自己都愣了愣,我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那个习惯于直截了当的明毓。


“阿越昨天跟我联系过,”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似乎在纠结措辞,“他…压力很大,担心自己实验失误让导师失望,他挺想找你聊聊的。”


阿越,在我们的友谊里扮演着所有桥梁。我和明毓的初次见面、初次共同话题、初次和好、甚至还有最后一次争吵,他统统都参与着。尽管阿越并不常与我们呆在一起,当我们无话可说时,阿越会成为我们唯一的心有灵犀。我们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利用着阿越,大抵也是因为阿越的好性格。


阿越总是没有烦恼、不会生气、永远自信的模样。他面对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副得心应手的态度,是我非常嫉妒他的地方,因为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像阿越那样的人。


他拥有许多人的簇拥和纯粹爽朗的笑容、在自己喜欢的羽毛球赛上大杀四方、在优秀学生的演讲台上幽默又能给人力量、错失保研机会的他即使在仓促的准备下也一次就考上了心仪院校的研究生…阿越优秀、自信且纯粹。听见明毓说他不敢联系我,倒让我很纳闷。


“为什么?”我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联系人,确认自己没有删掉明毓,也没有删掉阿越。果然,我听见明毓说:“你删了很多联系人。”


我立马坚定地反驳:“我没有删掉你们。”


那边的明毓好像低低叹了口气:“被你删掉的人当然需要理由,联系不上你,都来问我和阿越。”


“阿越说,他怕如果你嫌他烦了,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删掉。”


不会的,我在心里反驳,不可能的,你和阿越我都不会删掉,除非是你们真的不想要我了。


或者,你们对我连这一点点了解都没有吗?


可是这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在我的沉默里,明毓再次开口问我:“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原因,仅仅是因为躺在列表里的一个个名字看起来刺目而已,为什么刺目,我也不明白,可能是因为我糟糕的性格吧,我真正的性格就是那么糟糕。


“可能我真正的性格就是那么糟糕。”我如实地说。


我大概想到了明毓的下一句话会是“你是在等我安慰你吗?”或者“矫情什么也得不到。”可是她没有,她竟然只是换了个问题问我,是还在公交车上的我希望她问的,我认为可以体现她还在关心着我的那个问题,她的声音还是不太明晰,在我听来却是难得的温柔。她说:“那么,依阳,你今天其实是做什么去了?”


此时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的雨伞不小心勾到了我的伞的边缘,迎上那人看我的目光,我才将注意力从电话那端分了一些到我自己这端,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微微笑。


明毓一时没等到我的回答,似乎以为我在逃避她的问题:“刘依阳,你今天其实是做什么去了?为什么要我帮你说谎?”


我真真正正地咧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可惜明毓看不到。我老实地告诉她:“我去64路的某个站台发呆了。”


“这么冷的天里?”她的声音变得大了一点:“你要我说我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一整天都在车站吗?”


我低了下眼,想起车站那很好听的雨,纷扰却又让我暂别纷扰的、有层次的雨的声音,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笑着说:“我的一整天从中午开始。”没等她继续开口,我就把憋在心里整整三个月的那个“结果”告诉了她:“明毓,我连初试也没有通过。”


我明白未来一定会给予我更沉重的苦痛,可那仅仅只是我明白而已,毫无疑问,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被否定一点一点吞噬掉的自信心,仅仅只是一个非必要的考试,已经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了。


她沉默了,雨到了夜晚也没有沉寂的迹象,路上的积水开始浸到我的鞋底了,雨拍打到我的伞上,再落进之前落下的雨里,绽起的水花更高更响了些,那声音与落到我伞上的“空空”响似在争抢着高低。


我突然有些走不动了,穿着雨鞋停驻在了一滩雨水里。


雨鞋好像就是应该被泡在雨水里的,从小到大,从儿童款的花里胡哨的雨鞋到千篇一律的纯色雨鞋,我的雨鞋总被我故意地踩进雨里,但这是第一次,我看着我滑落着水珠,在水里映出倒影的雨鞋,没能露出笑容,而是哭了起来。


“明毓,第二次考了,我还是连初试也没有过。”我知道她听清了,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有多需要得到她的安慰,不断重复着用难听的哭腔告诉她这个摧毁我所有浮于表面的自信、不断提醒着我自己的无能的事实:“明毓,其实我什么也不会。”


明毓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她的浅浅的,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告诉我她的陪伴。明毓其实什么也不用说,当我听见自己的呜咽和抽噎,被抑制许久的悲伤把周围的清凉也变得燥热,我就自己想明白了。


我妈在今天命令我出门和朋友散心,一如她命令我必须考研。对于她要求我做的事,我通常都认为是有道理的,于是服从的过程并不怎么令我痛苦,或许也确实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只是今天我实在找不到任何人陪我散心了,于是我在车站,看着雨从白昼落下,看到雨在夜色里隐约。


两个月前我删去了在大学里我苦心经营的许多关系,删去了一些同学、一些社友、一起吃过饭的、一起购过物的,我删去他们时告诉自己:他们从不会给予我真实的关心,我是在删去累赘又不真诚的关系。其实, 我更多地是在删去那些让我自卑的,或者找到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或者通过了各样的考试、或者在无所事事里可以肆无忌惮的,并且令我没有丝毫信心去相信他们会依旧像原来那般对待我这个失败者的关系。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三心二意又虚荣的,伪善又自以为是的失败者。我从没有立场认为明毓自卑着并给予她我的“怜悯”,我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才能获得自我认同感,可悲又可怜。


我那样嫉妒着阿越——我对他的嫉妒始于我们刚认识不久时,我问他:“阿越,你是怎样让那么多人喜欢你的?”


阿越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没有努力让他们喜欢我,我在努力让他们把我当成朋友。”


我如今才想明白,我竭尽全力的讨好只能换来别人的一点廉价又泛滥的喜欢,我从别处借来的温暖无法换来真正的友谊。


“明毓,”我的嗓子已经哭得有些哑了,却还是想无理取闹,“明毓,你是因为我是一个还不错的人所以听我哭,还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才听我哭?”


我听见明毓的轻笑,带着点讥讽的味道,却让三个月没能听见独属于她的讥讽的我倍觉亲切,她说:“你从没有分点耐心讨好过我,我凭什么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人?”


她用我最熟悉的趾高气扬说着越来越能安抚我的话:“刘依阳,你在我和阿越面前从来不是一个性格好的人,你敏感得要命,你对他人喜笑颜开的,其实记仇得很,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敢明确拒绝,憋在心里,然后把负面情绪都往我们身上倒。”她顿了顿,继续说:“刘依阳,但是你真的是个温柔的人。”


“烂性格的温柔,超烂,超让人心烦的性格。”她应该是听见了我已经平复了过来,毫不留情地补上这一句,一吐为快。


“明毓,”我打断她,想告诉她,其实她聪明、坚定、目标明确、她的温柔比我更真诚有力,我想对她说一句很有分量的谢谢,说出口却成了:“你等到了什么结果?”


我猜测是她报考了公务员考试,正在接近她的梦想,或者她得到了什么其他的机会,其他更好的机会。明毓在学术方面的优秀毋庸置疑,即使她到了一学年结束才让所有人都发现了她——通过奖学金公示。


但我清楚明毓的特别只是没有即刻夺目,如我之前所说。在我这个真正的、从内而外的泛泛之辈看来,所有的、所有的特别都该值得被追捧,仅仅是他们勇于特别这一点,就已经够厉害了。


我和明毓的最后一次争吵,与我们的第一次争吵一样,也是从“你总是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开始,只是这一次率先受到指责的人是我。


阿越想要约我去吃饭,具体是什么名字的餐厅我已经忘了,当他对一家新的店铺感兴趣时,总是会喊我一起去试试的。只是那段时间的我急躁不安,刚刚考完试,却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而阿越已经做了一个学期的研究生了,他刚刚回到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家乡,开始享受一个没有任何压力的假期。


这一次阿越在对我提出邀约之前遇到了明毓,他随口问了一句我是否有时间,明毓也随口答道我在家里无事可做,就轻易地惹怒了躁郁不安的我。我质问阿越是否考虑过我的感受,明知他不是这样的人,还刻薄无比地问他是想在我这里找到优越感吗?我质问明毓怎么那么自以为是,她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那么懂我?


刻薄又尖酸,可怜又可悲,明毓忍无可忍地拍桌站起,瘦小的身体颤抖着表现她的愤怒,说我:“你总是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我和明毓比起来总是更没出息的,我没能像明毓一样受到我的指责后用更大的声音回敬我,我只会留着眼泪对她抱怨:“你们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


我的一字一句肯定清晰地刻在了明毓的心里,因为这些话语已经很多次地让我自己夜不能寐:“太不公平了,这不公平呀,我也努力着,可是我考不过司法考试,考不过研究生,我也努力着,可是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我,我也努力着,可是我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要做什么?明毓,这些东西从来只会由我妈妈告诉我,由分数告诉我,而现在,妈妈和分数都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擅长,什么也做不到!”


明毓很生气地瞪着我,对我说:“哪里有什么是公平的?刘依阳和明毓吗?如果我们长得全都一样,看完全一样的书,受完全相同的待遇、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特别的地方、这是公平吗?”


“你从未被人忽视过、我却连自己一个人去团建的勇气都没有,你怎么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在遭受不公?”


“最好你也别叫刘依阳我也别叫明毓了,你的名字比较长,还容易被记住,这不够公平!”


说完她就走了。


“依阳,其实,我等的结果就是,你还会不会主动联系我,可以原谅我。”


“所以,当你告诉我你等到了你的结果的时候,我也等到我的了。”


明毓在电话那端给我的回答把我的思绪狠狠扯回,我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在这滩雨水里站了不知多久,雨势似乎小了,声响变得柔和了。风却更加肆意,将霏霏卷近伞里,时左时右的,冰凉扑洒着我的脸。


我裹紧了外套,迈开有些僵硬的腿,在雨夜的街道上继续往前走了。


“明毓,我好像是一个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什么?”


“我说,我走在街上,好像是一个人,好像不是。”我轻笑:“明毓,对不起。明毓,谢谢你。”


“依阳,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


那边的明毓笑得开心:“你记得你去年失败的时候,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


明毓真的变了许多,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我以为的明毓孤僻不近人情,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喜欢一针见血,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而一直呆在她的身边却没有发现她的任何变化,仅仅考虑着自己的变化,琢磨自己的心情,纠结着我拥有什么、失去什么、还剩下什么的我,才是最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在我第一次考研失败的时候,明毓给我写过一封信,我自以为珍惜地将那封信好好放进了盒子里,实际上,信里的内容也被我丢尽角落了。如果我的记忆足够重视那时明毓对我说的话,我就不应该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爱。


‘依阳,展信佳。

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刚刚达成时,你如约带我一起去参加了团建。因为我的某种懦弱和莫名的自负,你和别人玩得热火朝天的场合都被我搅的尴尬无比,我们一起回学校的路上,我确实没有忍住地掉了眼泪,你或许不记得了,当时你用手揽住了我的胳膊,一言不发,陪我安静地走完了整条只有稀松灯光的路。

第二天你来找我,递给我一张卡片,说上面写着你自己编的小诗,你可满意啦,要送给我。

还凑近我小声说,谢谢我愿意在你的面前表现出我的脆弱。

你知道吗,你的温柔将让你攻无不克。’


那首小诗,是我喜爱瞎鼓捣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的一份,我其实记得那个我们的友谊真正建立起来的夜晚,月亮很亮很圆,但一直哭的明毓肯定没有注意到,于是我写了这样一首短诗,想替我们两个人记住这个只属于我们的月亮。


我记得自己写的是:


沙丘好像棉被

一拉,一扯

抖出一个月亮


我还在刚刚那辆公交上的时候,还想过自己好像月亮,盗窃了别处的温暖,散发着冷冰冰,虚假的光芒。而明毓像是能猜到我的心中所想,她在这时说:“我也在谢谢你,愿意把脆弱展现给我看。”


“依阳,我们都走在没那么公平的世界里,我们都面临着一个一个的沙丘,谢谢你做我荒芜世界里的月亮。”


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远处的裹着风鸣,在满空的凉意中翻舞,近处的沉静缓慢,重重烙在我窗户上方的棚子上,再轻轻敲下,仿佛完美演奏的乐曲。沁凉的空气令我感到舒适,我对雨上瘾。


我今天在车站坐了一下午,在雨里游荡了两小时,最后是明毓陪着我回到了家。我妈看着轻松许多的我,在刚才告诉我她会支持我的任何决定。而我在回忆起自己磕磕绊绊走过的二十余年里,发现如今的我应当比以往的所有自己加起来要更坚强。


我打开了手机,只戴上一边耳机,将另一边耳朵留给窗外的雨。


我早该发现的,如果觉得自己真的太过无能,那就该打开听歌排行榜,里面全都是我喜欢的美好,它们全都任我支配。


当我真正地静下来了,我更清楚地明白,就在此时此刻,有人拥抱挚爱,有人深受挫折,有人经历离别,所有人的苦难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而我们现在的年纪,正在将命运一个一个砸向我们,告诉我们该如何面对所有苦难。


“明毓,其实我很嫉妒你。”我敲开了我们的聊天框,输下了这行字。


“我也嫉妒你。”


“我经常不喜欢你。”


“我也常讨厌你。”


“我总想要获得关注,虚伪得要命。”


“我才是假清高,别人的认同和整个社会给的认同,谁不需要。”


满屏并不善意的字眼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笑了笑,然后和对面的明毓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句话。


“我明天有空,可以来找你。”


“我明天想来见你。”


看,我们都嫉妒着对方,都讨厌着对方,却都可以为对方奔赴一场。


“依阳,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阿越呢?”


我看着“阿越”这两个字,清楚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明毓,你说,阿越也会觉得世界不公平吗?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失去过。”


“唔,你是这么认为的?”我总觉得明毓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那只有阿越自己知道了。”


雨声渐歇,我本以为响彻了一天的雨该告一段落了,天际却兀然响起一道雷鸣。缓慢、轻声又不容忽视的雷鸣,本应轰轰烈烈着滚烫的雷竟也能显出些许轻柔。我知道,雨停歇的短暂间隙,不过是这个雨夜的休止符。


我们年轻无为,然后奔赴一场。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