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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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



池瑜穿着颜色醒目、醒目又千篇一律的宽大校服,走在拥挤里。车轮吱呀着塑料卷筒,奔向太阳野蛮生长的水泥工程相互间环环扣着,树上几片叶子在尾气里摆来摆去,和那些将阳光反射得更加刺目的玻璃窗户盘旋成一个又一个、一圈又一圈的头顶漩涡。

 

别转了,别转了。发晕。他闷头呐喊。

 

“别转了,别转了。”迎面走来的男人大腹便便、满脸通红,呼吸里喘着一整个饭局的热闹,大声嚷嚷着他的心里话。池瑜抬起头,看着醉醺醺的男人和扶着男人的青年人,男人嘴里反复只嚷嚷三句话,他先说:“累啊,累啊!”然后晃几晃脑袋,啐道:“垃圾!”罢而将手搭到青年人的肩上,继续哭喊:“别转了,别转了。”

 

“没转,没转,在转的是您呐!”青年人满脸的无可奈何,咬牙支撑着比他瘦削的身体沉重许多的重担。

 

池瑜也觉得晕,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他想像男人一样大声抱怨、抱怨这个露天的水泥笼子给他的眩晕感,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所以他没法抱怨,抱怨的资格在此时似乎应该留给更沉痛的痛苦。男人粗粝带着哭腔的嗓音好像在竭尽全力地撕扯着空气,青年人佝偻的身影仿佛快要入土,他背负着带着腥臭的、可怜的、还在挣扎着无奈的男人,感到自己可能也正背负着同样糜烂气息、他正全力以赴追求的那个未来,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压得更弯、更弯,他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佝偻着,仿佛急于入土。

 

叹息声,池瑜听见青年人叹息,接下来是啜泣,他听见啜泣声——来自那个衣着得体的、肥头大耳的男人,最后是呕吐声,男人在眩晕里痛苦地鸣泣、呜咽、干呕、或许是皮带勒得太紧,还是呕吐物逼得太紧,他在手足无措的紧张里惊醒,接着东张西望,寻找这座被拥挤填充的城市里,一隅让他保留最后体面的发泄地。

 

池瑜眼看着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寻到他这里来,连忙拉上了自己的校服拉链,拉至极端,立起领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严严实实,莫名的恐慌感让他踉跄着转身就跑,差点被球鞋带绊了一跤,踉跄着跑向不明东西的另一边,只要离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远一点、再远一点,他甚至不在乎未知的路和未知的恐惧。

 

可他逃不开,他跌跌撞撞在楼与楼的参差间,无可奈何在尘与土的纷扬里,他逃不开用什么空气和什么随意的铺张彰显出的差距编造而成的巨网里,他只能走在拥挤里,在拥挤里被张扬着酒精气息的男人扯住了衣服后领,逃无可逃。

 

男人纠扯着他的衣服,本被拉至极端的拉链又滑开了,“兹拉”的声音刚刚响起就被扑面的呕吐声掩盖了,池瑜被男人吐了一身。

 

他在黏稠、腥臭与不可置信里用眼神质问男人,他看见男人含着眼泪的肿胀的眼睛,好像在自责或者羞愧。男人吐过之后掏出手帕擦过嘴,擦过手,甚至颤巍地弯下腰在青年人到来之前擦过皮鞋,在虚伪,在故作坚强。

 

然后青年人来了,他不再扶着男人,已经为男人叫了车。他因此付出了比和男人吐出的酒相比微不足道,和他的月薪相较弥足珍贵的钱。但在此时,青年人实在找不到其他任何具有理想主义的、可以刺激他继续支撑那具庞然大物的动力了。他付出了他所能给予的极限,换来半天的逃避和蹉跎。

 

池瑜看着青年人变得释然的脸,也看见了青年人用释然隐埋进暗沉肌肤里的更加沉痛。青年人也看见了池瑜,也走近池瑜,在他面前拽下领结,脱掉西装,用这条看起来是“耗尽所有力气”购买的领结擦拭他的脸,用内侧还没剪掉商标的西装换下池瑜被吐得面目全非的校服,不太合身,但足够合适。

 

青年人转身走了,走之前对他说:“你做的很好。”

 

他做了什么,做好了什么?池瑜也走了,穿着不太合身的、被强制给予的西装,回到属于他的那条路。

 

本悬在正空的太阳已经坠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能看见在凉意里更显炽热的红色阳光,像是太阳要把一栋栋的高楼吞噬进胃里。太阳躲在高楼之后进行着自己的阴谋,给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染上血红,他看不见太阳,在路边的一扇又一扇橱窗里看见一处又一处猩红的残缺。

 

“哒哒哒”,他听见一双又一双高跟鞋的声响,它们狠狠踩在地砖上,或节奏划一,或凌乱有序,拼命不间断地踩在地砖上,如果钢琴家的手指能在钢琴上掀起这般的狂风骤雨,定能成为伟大、能真正品味生活艺术的钢琴家。

 

“啪。”演奏骤然终止。演奏家站定在池瑜面前,给了他狠狠的一个耳光。演奏家穿着和他被丢弃的校服同样宽大的运动服,演奏家用毛毡毡的发圈将头发高高地捆成麻绳,演奏家穿着一双花纹稀奇、色彩夸张的高跟鞋。演奏家满脸怒色,再将巴掌甩上他的脸,咆哮着问:“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池瑜这才发现,无论是在眩晕里、腥臭味里还是在疼痛里,他都发不出声音,他没法回答莫名的女人莫名的问题,他没法抬起手进行反击或者安抚自己,他只能呆愣,流泪,他哆嗦着手指摸上衣服,他想再次将拉链拉至极端,包裹住自己多一点,却只摸到了一排扣子,一粒接一粒的扣子,属于西装,不合身的西装。

 

眼前的女人更加歇斯底里,她尖叫着扶住他的脑袋,她抓住他的头发,她拼命摇晃,她用像是呼救的声音大声哀诉:“你为什么哭?你凭什么哭?你不应该哭!”她没了力气去晃他的头,所以抬起池瑜的脸,她用冰冷的手抹上池瑜的眼泪,再贴上自己的脸,仿佛认为池瑜的所有眼泪应该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才对。

 

池瑜停止了哭泣,被吓得浑身颤抖,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也浑身颤抖,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一下划着他的西装,想要把他身上的西装撕碎了扒下来。“你要做你应该做的,他们怎么做,你就应该怎么做,学生一直以来都穿着校服,你也应该穿着校服!”她累了,气喘吁吁,停下来抬起自己的脚,双手并用着取下了高跟鞋,砸向池瑜,一只砸在他的鼻子上,一只砸在他的肩头。她平静了下来,看着池瑜的眼神全是祈求和歉意,就像吐了他一身的男人,她光着脚走了,走时笑得尖利刺耳。

 

池瑜拿下女人的高跟鞋,双手拿着,想扔掉却扔不掉,就好像身上的西装一般,他两手提着高跟鞋,穿着西装,开始狂奔。他在真切地感受到痛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反抗,他只能行走、在行走的时候被推攘,在被推攘的时候跌撞着走。他之所以开始狂奔,是因为逃跑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即使逃跑的作用微乎其微,选择去逃依旧是他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穿梭在冷得钻骨又躁得令人发狂的城市的夜里,空气里飘飘忽忽着谁的絮语和快节奏的“信息味”,那味道有些像钢铁,有些像烧焦的电池,有些像人们手心的、手指的汗液。

 

“池瑜,池瑜,等等!”他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喊他,却不敢停下,那声音和男人与女人一样,轻而易举就追上了他,池瑜紧闭着眼不去看,屏住了呼吸不去闻,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因为他提着那双有些滑稽的高跟鞋,于是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池瑜,我累了,帮我背一会儿。”

 

池瑜听着这声“我累了”,便记起来这声音是他的一位朋友,他想开口告诉朋友他也累了,他的身上全是伤痕和废料,他还得走,他还得穿着西装,提着高跟鞋继续走。他恐惧,惶恐拥挤和眩晕,更惶恐那些挤在巨网里的声嘶力竭和精疲力竭,他惶恐所有恶意与痛楚。

 

但那个声音哀求他,信任他,他稍顿了步伐,就听见声音笑了,接着,一件又一件的西装盖上他的头顶,压着他,贴着他,令他窒息。一双又一双的高跟鞋砸向他,他得帮忙背住,全背住。

 

然后他醒了。“滴答,滴答”,秒钟在响。“噼啪,噼啪”,锅里的油在跳。他妈用毛毡毡的发圈束起头发,束得高高的,在和他大腹便便的爸争吵,歇斯底里。他翻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在大清早给他发了数条消息,反复呻吟着“无语”“烂掉”和“去死吧”。他起床,面对紧撰着将就与斤斤计较两端都不肯放过的父母泰然处之,用肯定的语句告诉朋友:“都会过去。”

 

他吃着早餐,一口咽下后接着一口,他突然停下,用包着饭的嘴大声地叫道:“我是个桶!”他的父母停顿了争吵看向他,不明所以,他也不咽下嘴里的东西,继续大声道:“你和你都是桶!大家全只是个桶!”没人接他的话,歇斯底里继续进行,因为没人有闲心去听清他嘴里一层一层裹着的无关紧要。

 

他们家有个桶,需要用桶时,把桶翻过来,用过后又翻过去,用之前擦拭一番,用之后也擦拭一番。

 

他们被套进世界、水泥、刺眼的太阳和无谓的希冀里,被装进教他们爱也教他们无奈的长辈还有生存的所有环境给予的,各式各样的枷锁里。他们有些时候是装满模板刻画下的爱的桶,他们在其他时候要学会小心翼翼去一点一滴地承载不可言、不可说、不被尊重、不值得被看见的痛楚,桶做被世界爱着的桶,桶做承载恶意的桶,桶彼此做着彼此的桶。

 

池瑜吃完了早餐,背上了书包。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 

《奏》


雨天|车站|徘徊|痛楚|获得

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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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毓,我得到结果了。”


“我也是。”


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远处的裹着风鸣,在满空的凉意中翻舞,近处的沉静缓慢,重重烙在车站的棚子上,再轻轻敲下,仿佛完美演奏的乐曲。


我将湿润的气味深吸进肺腑,又长长呼出,想不明白吸烟的人为什么热枕于让烟草那浑浊的气体滚入气管。吸气再呼气,从心窝涌出,再蔓延全身的凉令人舒适,我对雨上瘾。


车灯也是有层次的,如小时候每个贪玩的夜里见到的,院落里的墙上映出的车灯先是浅淡的白,而后或红或橘黄,虚晃一闪,便过了一辆车,此间墙会走马灯一般地映出自己的影子,树的影子,大人的、小孩的影子。


炎热的天里,蚊蝇飞虫总会翻腾在趋光性的桎梏里,扑向昏昏摇坠的灯光,而此刻,不再炎热的天里,车灯扫过的地方变得冷清了,一直追随着它的只有我的眼睛,不再炎热的天里,趋光性的桎梏在我这里。


当远处的车灯刚刚扫到我时,我会闭上眼睛,当车轱辘撵着雨水驶近的声音响起时,我会屏住呼吸。


我想竭尽全力地守住这片雨。


雨里的我和她各有一个不为对方所知,在几分钟前约定要交换的结果。


我看着手机荧幕上两行简短又隐晦的交流发呆,此刻距我们的上一次对话,已经三个月了,而在所谓的青春岁月里,三个月的时间足以两个人各自经历一次荡气回肠。


她叫明毓,四年前,或是四五年前吧,阿越一只手善意地递给了她一条擦汗的毛巾,另一只手善意地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我,两只手往中间牵了牵,他的善意便为我找到了能帮我通过考试的明毓,为明毓找到了能把她带去团建以融入集体的我。


阿越非常喜欢校园里养着鸭子的人工湖,湖旁树着长椅和一株垂柳,他把我和明毓一起叫来这里,让我们的右手握了一握,再把我们推到长椅上坐着,就一次性完成了两个人的请求,溜之大吉。


那天的明毓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叫刘依阳,我是明毓,讲义我带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复习?”


那天的我对明毓的开门见山并不适应,只能顺着她说:“谢谢你,我们今天就开始吧,明天的团建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自此,长达四五年,时长足以经历十余次荡气回肠的交易便达成了。


我们第一起走去图书馆,她对我找的话题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也不会出于礼貌而附和我。在我生硬地使气氛越来越尴尬时,她打断我说:“我们其实在一个班,平时你有不明白的东西,可以下了课问我。”


那应当是大学四年里最令我惊讶的一句话,我们每节专业课都在一间教室上课,我却对她毫无印象,两个同专业的人却需要经另一个学院的人介绍才能认识,当时我只觉得好笑,从没去思考过“忽视”或“被忽视”这样的字眼在别人的青春里是否占据过大多数碾磨自尊的时间和夜里辗转的空间。


实际上我们不应只在上课时有交集。只隔着两间屋子的宿舍,同一个羽毛球社团,坐落在一个省市的家庭,住址甚至仅隔两条街道。我们有许多可以成为朋友的理由和机会,我曾为此感叹过相见恨晚,而当我们真正成为朋友以后,分开的理由远远比相聚的缘分更容易被我们干净利落地抓住。


没注意到明毓的人不只我一个,或许是因为她的刘海有些厚重,遮住了她好看的大眼睛,又或许是因为她身材太过瘦小,热衷于奔梭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脚下生风。她和校园里的大多数都不太一样,她毫无疑问是特别的。而大家对“特别”总是区别对待,被追捧者和被忽视者往往都是特别的,或许更容易被忽视的那份特别只是夺目得没有如此迅速张扬。


又一辆车灯晃过我的眼睛,我对着马路使劲盯着,看见了炽眼的灯和车顶隐隐约约的红色数字,是我要乘的车。我再看了看手机,确定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便把雨伞微微撑开一点举过头顶,以确保我走出车站的棚子时不会被淋湿,站上公交后又能轻松地收回。我乘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雨天里的车厢比平时更多些潮湿与拥挤,却比平时少了很多焦躁。无论是在平日里多不可一世的催促,在雨天里都会拥有可以周旋的余地。


我突然很想问明毓一句她有没有吃饭,或者带伞了吗,或者是否在热搜上看到了那起人尽皆知的荒谬谋杀,曾经她会在看到类似新闻的第一时间与我分享她感性的愤怒和理性的分析。明毓想做个检察官,这是她丝毫不出于薪资、假期、稳定与否为考虑的梦想,她认为自己的梦想只需要两个要件,第一个是她有参与争取的资格,第二个是符合她崇高的价值观念。她相信着当个检察官可以让她永远地站在正义的那一边。


在絮絮的、不停歇的、这样好听的噪音里,在旁边人的伞一个晃荡就会蹭到我的车厢里,我就是很想跟她说说话,听听她的趾高气扬。于是我趁着红灯摸出手机,给她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通了,通的那一瞬间绿灯亮起,我狼狈地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将伞放下靠着身前人的座位,快速地用手扶住了栏杆,才没有狼狈地摔到旁边的人身上。


这也使我没有听到明毓接通我的电话后说的第一句话,或者是第一个字,我猜她说了“喂”。


“明毓,你在吗?”我油然而生一种羞耻感,仿佛在公交里的狼狈已经通过电话传递给了明毓。


“我在。”她的声音在车厢的摇摇晃晃里听起来比平时模糊很多。


“我想请你帮个忙。”这是我拨这通电话前就想好的说辞:“如果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你,你能帮我给我妈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吗?”


她沉默了几秒,我想她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原由,这令我有些期待起来,隐隐觉得若是她像曾经那样毫不留情地对我指手画脚,我们的关系或许还没什么改变。


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对我说了一句:“好。”


当我不知如何继续表达时,我只能说“谢谢”。挂了电话,我只能苦笑,发觉自己最常对明毓说的话就是“谢谢”。我曾抱怨过明毓的不通人情,我向她委婉地指出她无法很好地融入集体,是因为她不爱给他人留余地。


“你总是不为别人着想。”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矛盾。


她从来都是不甘示弱的人,所以狠狠回敬我了一句:“怎么,花所有的力气去照顾不相干的人的情绪,对亲近的人却没这个耐心,你认为自己很高尚?”


我没有再继续这场争执,即使她说的话同样过分,但我看见明毓红了眼眶,我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心里却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我终止了这次争端,以防我们两个人都受到更深的伤害。那一天之后,我们一周没有说过话。


我们仅仅依靠自己就消化了那次矛盾,我不知道明毓是如何自我排解的,我的方式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明毓实际是个内心自卑的人,我不应当通过践踏她的自尊心的方式取得所谓胜利。”


我是否真的如明毓所说,自以为高尚?


飘在雨和车轮的颠簸里的播报声再响起,我的站台到了。从车里走进雨里,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被雨点打几下,撑起伞后,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妈到现在也没有打电话催我回家吃饭,应该是真的被前段时间的我吓到了,希望我和我的所谓朋友们尽情地放纵一整天。


回想起来,可以忍受着一天又一天的暗无天日,不与任何人说话的消沉状态,前段时间的我确实不太像我。实际上我妈不用这么担心的,我清楚自己会渡过这段充满阴霾的心情,我只是还不太擅长仅仅靠我自己一个人,坚持不懈、一次又一次地做到坚强。


我叫刘依阳,人如其名,我更擅长的是通过依赖别人来汲取温暖,而我自己则努力地将这些自信、阳光的东西假装成自己的,再骄傲地分散给其他人…我突然发现自己和月亮有不少共同点。人们或许不吝于歌颂月亮,但在白天与黑夜之间,他们当然会选择白昼,于是在夜晚睡觉,准备在白天里更好地接近太阳。


雨里的街道比平时空旷许多,并非需要行走在街上的人变少了,只是人们行走得更加匆忙了。同样在雨幕里,在车厢里的缓慢怎么到了街上就变成了匆忙?或许是因为车厢是好好地被铁皮装好的,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时,“支配时间”的责任不在我们这里。


我的手机响了,应该是我妈的电话,我并不想立刻接起,就由着它在我的兜里震颤着。它在我兜里震动的频率和我迈出步子的节奏越来越吻合,明明我没有刻意地改变步伐。我伴着有节奏的雨和震动慢慢踱了十余步,才赶在电话铃声或许该停下之前接起了电话,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只等着听我妈的“指示”。


“依阳,”是明毓的声音,“你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事要说。”


我感到有些意外,意外明毓的主动来电,更意外明毓不那么“开门见山”的询问。我问她:“什么事?”故作平淡的语气,说出口后我自己都愣了愣,我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那个习惯于直截了当的明毓。


“阿越昨天跟我联系过,”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似乎在纠结措辞,“他…压力很大,担心自己实验失误让导师失望,他挺想找你聊聊的。”


阿越,在我们的友谊里扮演着所有桥梁。我和明毓的初次见面、初次共同话题、初次和好、甚至还有最后一次争吵,他统统都参与着。尽管阿越并不常与我们呆在一起,当我们无话可说时,阿越会成为我们唯一的心有灵犀。我们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利用着阿越,大抵也是因为阿越的好性格。


阿越总是没有烦恼、不会生气、永远自信的模样。他面对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副得心应手的态度,是我非常嫉妒他的地方,因为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像阿越那样的人。


他拥有许多人的簇拥和纯粹爽朗的笑容、在自己喜欢的羽毛球赛上大杀四方、在优秀学生的演讲台上幽默又能给人力量、错失保研机会的他即使在仓促的准备下也一次就考上了心仪院校的研究生…阿越优秀、自信且纯粹。听见明毓说他不敢联系我,倒让我很纳闷。


“为什么?”我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联系人,确认自己没有删掉明毓,也没有删掉阿越。果然,我听见明毓说:“你删了很多联系人。”


我立马坚定地反驳:“我没有删掉你们。”


那边的明毓好像低低叹了口气:“被你删掉的人当然需要理由,联系不上你,都来问我和阿越。”


“阿越说,他怕如果你嫌他烦了,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删掉。”


不会的,我在心里反驳,不可能的,你和阿越我都不会删掉,除非是你们真的不想要我了。


或者,你们对我连这一点点了解都没有吗?


可是这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在我的沉默里,明毓再次开口问我:“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原因,仅仅是因为躺在列表里的一个个名字看起来刺目而已,为什么刺目,我也不明白,可能是因为我糟糕的性格吧,我真正的性格就是那么糟糕。


“可能我真正的性格就是那么糟糕。”我如实地说。


我大概想到了明毓的下一句话会是“你是在等我安慰你吗?”或者“矫情什么也得不到。”可是她没有,她竟然只是换了个问题问我,是还在公交车上的我希望她问的,我认为可以体现她还在关心着我的那个问题,她的声音还是不太明晰,在我听来却是难得的温柔。她说:“那么,依阳,你今天其实是做什么去了?”


此时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的雨伞不小心勾到了我的伞的边缘,迎上那人看我的目光,我才将注意力从电话那端分了一些到我自己这端,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微微笑。


明毓一时没等到我的回答,似乎以为我在逃避她的问题:“刘依阳,你今天其实是做什么去了?为什么要我帮你说谎?”


我真真正正地咧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可惜明毓看不到。我老实地告诉她:“我去64路的某个站台发呆了。”


“这么冷的天里?”她的声音变得大了一点:“你要我说我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一整天都在车站吗?”


我低了下眼,想起车站那很好听的雨,纷扰却又让我暂别纷扰的、有层次的雨的声音,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笑着说:“我的一整天从中午开始。”没等她继续开口,我就把憋在心里整整三个月的那个“结果”告诉了她:“明毓,我连初试也没有通过。”


我明白未来一定会给予我更沉重的苦痛,可那仅仅只是我明白而已,毫无疑问,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被否定一点一点吞噬掉的自信心,仅仅只是一个非必要的考试,已经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了。


她沉默了,雨到了夜晚也没有沉寂的迹象,路上的积水开始浸到我的鞋底了,雨拍打到我的伞上,再落进之前落下的雨里,绽起的水花更高更响了些,那声音与落到我伞上的“空空”响似在争抢着高低。


我突然有些走不动了,穿着雨鞋停驻在了一滩雨水里。


雨鞋好像就是应该被泡在雨水里的,从小到大,从儿童款的花里胡哨的雨鞋到千篇一律的纯色雨鞋,我的雨鞋总被我故意地踩进雨里,但这是第一次,我看着我滑落着水珠,在水里映出倒影的雨鞋,没能露出笑容,而是哭了起来。


“明毓,第二次考了,我还是连初试也没有过。”我知道她听清了,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有多需要得到她的安慰,不断重复着用难听的哭腔告诉她这个摧毁我所有浮于表面的自信、不断提醒着我自己的无能的事实:“明毓,其实我什么也不会。”


明毓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她的浅浅的,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告诉我她的陪伴。明毓其实什么也不用说,当我听见自己的呜咽和抽噎,被抑制许久的悲伤把周围的清凉也变得燥热,我就自己想明白了。


我妈在今天命令我出门和朋友散心,一如她命令我必须考研。对于她要求我做的事,我通常都认为是有道理的,于是服从的过程并不怎么令我痛苦,或许也确实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只是今天我实在找不到任何人陪我散心了,于是我在车站,看着雨从白昼落下,看到雨在夜色里隐约。


两个月前我删去了在大学里我苦心经营的许多关系,删去了一些同学、一些社友、一起吃过饭的、一起购过物的,我删去他们时告诉自己:他们从不会给予我真实的关心,我是在删去累赘又不真诚的关系。其实, 我更多地是在删去那些让我自卑的,或者找到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或者通过了各样的考试、或者在无所事事里可以肆无忌惮的,并且令我没有丝毫信心去相信他们会依旧像原来那般对待我这个失败者的关系。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三心二意又虚荣的,伪善又自以为是的失败者。我从没有立场认为明毓自卑着并给予她我的“怜悯”,我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才能获得自我认同感,可悲又可怜。


我那样嫉妒着阿越——我对他的嫉妒始于我们刚认识不久时,我问他:“阿越,你是怎样让那么多人喜欢你的?”


阿越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没有努力让他们喜欢我,我在努力让他们把我当成朋友。”


我如今才想明白,我竭尽全力的讨好只能换来别人的一点廉价又泛滥的喜欢,我从别处借来的温暖无法换来真正的友谊。


“明毓,”我的嗓子已经哭得有些哑了,却还是想无理取闹,“明毓,你是因为我是一个还不错的人所以听我哭,还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才听我哭?”


我听见明毓的轻笑,带着点讥讽的味道,却让三个月没能听见独属于她的讥讽的我倍觉亲切,她说:“你从没有分点耐心讨好过我,我凭什么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人?”


她用我最熟悉的趾高气扬说着越来越能安抚我的话:“刘依阳,你在我和阿越面前从来不是一个性格好的人,你敏感得要命,你对他人喜笑颜开的,其实记仇得很,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敢明确拒绝,憋在心里,然后把负面情绪都往我们身上倒。”她顿了顿,继续说:“刘依阳,但是你真的是个温柔的人。”


“烂性格的温柔,超烂,超让人心烦的性格。”她应该是听见了我已经平复了过来,毫不留情地补上这一句,一吐为快。


“明毓,”我打断她,想告诉她,其实她聪明、坚定、目标明确、她的温柔比我更真诚有力,我想对她说一句很有分量的谢谢,说出口却成了:“你等到了什么结果?”


我猜测是她报考了公务员考试,正在接近她的梦想,或者她得到了什么其他的机会,其他更好的机会。明毓在学术方面的优秀毋庸置疑,即使她到了一学年结束才让所有人都发现了她——通过奖学金公示。


但我清楚明毓的特别只是没有即刻夺目,如我之前所说。在我这个真正的、从内而外的泛泛之辈看来,所有的、所有的特别都该值得被追捧,仅仅是他们勇于特别这一点,就已经够厉害了。


我和明毓的最后一次争吵,与我们的第一次争吵一样,也是从“你总是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开始,只是这一次率先受到指责的人是我。


阿越想要约我去吃饭,具体是什么名字的餐厅我已经忘了,当他对一家新的店铺感兴趣时,总是会喊我一起去试试的。只是那段时间的我急躁不安,刚刚考完试,却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而阿越已经做了一个学期的研究生了,他刚刚回到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家乡,开始享受一个没有任何压力的假期。


这一次阿越在对我提出邀约之前遇到了明毓,他随口问了一句我是否有时间,明毓也随口答道我在家里无事可做,就轻易地惹怒了躁郁不安的我。我质问阿越是否考虑过我的感受,明知他不是这样的人,还刻薄无比地问他是想在我这里找到优越感吗?我质问明毓怎么那么自以为是,她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那么懂我?


刻薄又尖酸,可怜又可悲,明毓忍无可忍地拍桌站起,瘦小的身体颤抖着表现她的愤怒,说我:“你总是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我和明毓比起来总是更没出息的,我没能像明毓一样受到我的指责后用更大的声音回敬我,我只会留着眼泪对她抱怨:“你们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


我的一字一句肯定清晰地刻在了明毓的心里,因为这些话语已经很多次地让我自己夜不能寐:“太不公平了,这不公平呀,我也努力着,可是我考不过司法考试,考不过研究生,我也努力着,可是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我,我也努力着,可是我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要做什么?明毓,这些东西从来只会由我妈妈告诉我,由分数告诉我,而现在,妈妈和分数都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擅长,什么也做不到!”


明毓很生气地瞪着我,对我说:“哪里有什么是公平的?刘依阳和明毓吗?如果我们长得全都一样,看完全一样的书,受完全相同的待遇、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特别的地方、这是公平吗?”


“你从未被人忽视过、我却连自己一个人去团建的勇气都没有,你怎么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在遭受不公?”


“最好你也别叫刘依阳我也别叫明毓了,你的名字比较长,还容易被记住,这不够公平!”


说完她就走了。


“依阳,其实,我等的结果就是,你还会不会主动联系我,可以原谅我。”


“所以,当你告诉我你等到了你的结果的时候,我也等到我的了。”


明毓在电话那端给我的回答把我的思绪狠狠扯回,我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在这滩雨水里站了不知多久,雨势似乎小了,声响变得柔和了。风却更加肆意,将霏霏卷近伞里,时左时右的,冰凉扑洒着我的脸。


我裹紧了外套,迈开有些僵硬的腿,在雨夜的街道上继续往前走了。


“明毓,我好像是一个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什么?”


“我说,我走在街上,好像是一个人,好像不是。”我轻笑:“明毓,对不起。明毓,谢谢你。”


“依阳,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


那边的明毓笑得开心:“你记得你去年失败的时候,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


明毓真的变了许多,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我以为的明毓孤僻不近人情,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喜欢一针见血,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而一直呆在她的身边却没有发现她的任何变化,仅仅考虑着自己的变化,琢磨自己的心情,纠结着我拥有什么、失去什么、还剩下什么的我,才是最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在我第一次考研失败的时候,明毓给我写过一封信,我自以为珍惜地将那封信好好放进了盒子里,实际上,信里的内容也被我丢尽角落了。如果我的记忆足够重视那时明毓对我说的话,我就不应该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爱。


‘依阳,展信佳。

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刚刚达成时,你如约带我一起去参加了团建。因为我的某种懦弱和莫名的自负,你和别人玩得热火朝天的场合都被我搅的尴尬无比,我们一起回学校的路上,我确实没有忍住地掉了眼泪,你或许不记得了,当时你用手揽住了我的胳膊,一言不发,陪我安静地走完了整条只有稀松灯光的路。

第二天你来找我,递给我一张卡片,说上面写着你自己编的小诗,你可满意啦,要送给我。

还凑近我小声说,谢谢我愿意在你的面前表现出我的脆弱。

你知道吗,你的温柔将让你攻无不克。’


那首小诗,是我喜爱瞎鼓捣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的一份,我其实记得那个我们的友谊真正建立起来的夜晚,月亮很亮很圆,但一直哭的明毓肯定没有注意到,于是我写了这样一首短诗,想替我们两个人记住这个只属于我们的月亮。


我记得自己写的是:


沙丘好像棉被

一拉,一扯

抖出一个月亮


我还在刚刚那辆公交上的时候,还想过自己好像月亮,盗窃了别处的温暖,散发着冷冰冰,虚假的光芒。而明毓像是能猜到我的心中所想,她在这时说:“我也在谢谢你,愿意把脆弱展现给我看。”


“依阳,我们都走在没那么公平的世界里,我们都面临着一个一个的沙丘,谢谢你做我荒芜世界里的月亮。”


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远处的裹着风鸣,在满空的凉意中翻舞,近处的沉静缓慢,重重烙在我窗户上方的棚子上,再轻轻敲下,仿佛完美演奏的乐曲。沁凉的空气令我感到舒适,我对雨上瘾。


我今天在车站坐了一下午,在雨里游荡了两小时,最后是明毓陪着我回到了家。我妈看着轻松许多的我,在刚才告诉我她会支持我的任何决定。而我在回忆起自己磕磕绊绊走过的二十余年里,发现如今的我应当比以往的所有自己加起来要更坚强。


我打开了手机,只戴上一边耳机,将另一边耳朵留给窗外的雨。


我早该发现的,如果觉得自己真的太过无能,那就该打开听歌排行榜,里面全都是我喜欢的美好,它们全都任我支配。


当我真正地静下来了,我更清楚地明白,就在此时此刻,有人拥抱挚爱,有人深受挫折,有人经历离别,所有人的苦难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而我们现在的年纪,正在将命运一个一个砸向我们,告诉我们该如何面对所有苦难。


“明毓,其实我很嫉妒你。”我敲开了我们的聊天框,输下了这行字。


“我也嫉妒你。”


“我经常不喜欢你。”


“我也常讨厌你。”


“我总想要获得关注,虚伪得要命。”


“我才是假清高,别人的认同和整个社会给的认同,谁不需要。”


满屏并不善意的字眼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笑了笑,然后和对面的明毓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句话。


“我明天有空,可以来找你。”


“我明天想来见你。”


看,我们都嫉妒着对方,都讨厌着对方,却都可以为对方奔赴一场。


“依阳,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阿越呢?”


我看着“阿越”这两个字,清楚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明毓,你说,阿越也会觉得世界不公平吗?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失去过。”


“唔,你是这么认为的?”我总觉得明毓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那只有阿越自己知道了。”


雨声渐歇,我本以为响彻了一天的雨该告一段落了,天际却兀然响起一道雷鸣。缓慢、轻声又不容忽视的雷鸣,本应轰轰烈烈着滚烫的雷竟也能显出些许轻柔。我知道,雨停歇的短暂间隙,不过是这个雨夜的休止符。


我们年轻无为,然后奔赴一场。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 

《归途》

我的生命始于这次旅途。


不知去向何处的列车,顶着净蓝的天,行驶在木轨层叠里,踩过林寒涧肃,淌过铄玉流金,偶时雀鸟翩跹,列车弯绕着躲避枝丛,也在舞蹈。炎凉、盛景或肃条中的几点勃勃生机,我都看了个遍,只是没有见过海。


云告诉我,我的终点站在一片海。


我在每一次列车的起始站上车,又在每一次列车的终点站下车。几净明窗外的风景从不相同,我看着礼花在河水与石块间轻巧绽放,看着风沙漫天地摇曳生姿,繁星从地平面冉冉升起,世间用世间说着它的絮语,暴虐的,风雅的,一触即离着柔软的,我只是从未见过海。


我途径了无数人的终点站,却等不来我的终点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车厢,每天有许多从我的车厢匆匆而过的身影,他们也许会驻足停留,将头上的帽子脱下,放在我的车厢里,致以我真挚的祝福,也许目不斜视,期许而紧张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风景,一脚踏进去。


我的车厢堆了很多帽子,一顶推着一顶,我摸着我头顶的帽子,也想将它赶紧送出去。


而云始终陪伴着我。280天,云说,280天,你就快到站了。当你等到属于你的风景时,你会看到海。你能脚踩着云朵,也能只手捉住云朵,你能感受浪花的轻抚,也能感受天空的轻抚。海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海是诗情,他感叹,海是整个世界的诗情。


日子一天天地在车轮吱呀声里逝去,我感受到极端的天气出现得愈发频繁,世界好像在焦虑,阴晴不定。一日的风雪肆虐,列车在朦胧透着微光的白茫茫里颠簸前行,我捉紧了云,求云与我说说话,肆意张扬的对未知的恐惧,快要将我淹没了。


云紧紧拥住了我,把我整个环住,我在云的怀抱里,感受到风雪并非被列车隔绝,而是被挡在了云的拥抱外。


别怕,别怕,云轻拍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比我在车窗里看见的春风还要温煦。别怕,别怕,云再吻了吻我的额头,俯身的动作,让云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去海做什么?非去不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呜咽。


你去海里,去成为你自己,云说,海也会咆哮,也会想要用巨浪打碎天空,天不再纯净时,海的汹涌会比所有风雪都令你恐惧而痛苦。可是你的海爱你。


你要相信,比起海的无常,你会更爱海的轻抚和呢喃,当海哭时…云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当海哭时,海也不会让你哭泣,等坏天气过去,海会再送给你裹着阳的风,从海面上拂来的风,腥咸,湿润,也会带着清新的气味,那味道细腻如被浪花起伏推打的细沙,味道里会夹杂着海的微涩,更会沉蕴着天的空远。


云感受到我还在抽噎,凑近我的耳畔,悄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陪着你吗?我是你的引路人。


我说,可是,车在轨道上走着,不需要引路。


云摇摇头,说,我是你的引路人,不是车的引路人。车要去很多角落,而我只用把你带去海。云再将我拥紧了一点,用我也很难听清的声音呢喃,就快到了。


方才的风雪散去了,车厢豁然明朗起来,我仿佛闻到了海的气息,从云的怀里抬起头,看见了满目的净蓝,满目的柔软。


云,你会和我一起呆在海吗?我看着云的眼睛,无法想象没有他存在,我该如何抵挡风雪。


云笑了,说,我的旅程已经结束,我会去到你来的地方,准备一次新的旅程,到那时,也许你会是我的云。


我眨着眼,没有听懂,云为我取下帽子,抚摸着我的头,说,在你的生命中,无数个生命会来来去去,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而海会永远保护你。即使海离开了你,海会为你留下可以保护你的东西,那东西纯净如天空,是爱。


列车发出一声呜咽,车门再次打开了,这次下站的人,轮到了我。云把我的帽子递给我,我接过,说,海风很温暖,如你所说。


云说,这场旅途结束了,你会忘记这趟交接生命的列车,忘记我,但你会永远记得爱与被爱。


我把帽子留在了云的身旁,吻了吻云的颊,走下了列车,走进了这片纯净的蓝。看着载着云的列车远去,木轨吱呀响,木轨越延越长,云要去木轨的另一端,去结束他的旅途了。


云说得对,在海,我能脚踩着云朵,也能只手捉住云朵,我能感受浪花的轻抚,也能感受天空的轻抚。我嗅着海的气息,海是整个世界的诗情。


我轻轻坐在海上,闭上双眼,细沙轻抚着我,海水逐渐包裹上我的身体,我却觉得安心,像是回到了家。


宝贝,我永远爱你。水波荡漾间,我好像听到了海的声音。


欢迎开始你新的旅途,另一个声音说。


—完—




今天是破壳日///写给妈妈

谢谢你们把我带来这场伟大征途,永远爱你们

也谢谢每个出现在我生命里,温柔美好的伙伴们,我是真的人间第一幸运!

《漂亮裤子》


-1-

一层、二层、三层。


装着塑料餐盒、一次性筷子、许多特价马铃薯和一个圆番茄的塑料袋狠拽着我的中指和无名指,痛楚一阵一阵地顺着手指爬上整个手背,拽得我整条手臂、挺得笔直的背脊、累得发晕的头都在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是谁留下的烟味在不锈钢板间久久不散,我有些恍惚,看着仿佛缭绕的烟雾,看着虚重的塑料袋耷拉在我的裙褶间,看着我的血色被挤到指尖,涨红得发紫,我的指甲油掉了大半,被掀起一角。


像是被虫蛀了的指甲油,正红色。三块二毛八一瓶,可撕拉,方便到往往还没等我到家,它就自己把自己撕掉了。


我再抬头看向红色的,赤裸着光的地方时,数字变成了六,而我住在第五层。


这一霎那的悲哀和恐惧堪比手无寸铁、没有目的地站在十字路口,马路正中央,看着车水马龙从身边流过,片刻不缓,不知从哪个方向驶来的车也许会突然从我身上碾过去——我竟然忘了按下电梯按钮,因为昏沉的头脑,发涨的手指和那倒来不去的指甲油。此刻电梯正要去不知第几层,接要下楼的不知什么人。


我在数字变成七前用没有拎袋子的那只手按下了第七层的按钮,原本打算,在到家之前都不抬起它的。


电梯却不停下。


是要先上去再下来了才能停住吗?不行!不行!我不能被送上去,被送到一个陌生的楼层,接受陌生人会把我从头到脚啃噬一遍的目光。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我疯了似地一层一层地按下按钮。


可是电梯没有停,我仿佛一个被困在笼子里,正在被押送刑场的囚犯。我停下了动作,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变大,内心腾起股莫名的绝望,可能是因为我的愚蠢,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懦弱。


“叮——”,电梯在第十五层停下了,等在外面的是一个矮小,细眉,脸上碎斑很多的女人,拿着面包在啃。我拎着我的袋子踉跄闪过了她,避开她面无表情的脸。


我直直走向楼梯间,推开厚重的、扑了灰的门,没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电梯门还没关上,女人原本冷漠的脸露出愤怒,举着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去,已经和她脸上的斑拧在一起的眉毛往上狠挑,她用眼睛剜向呆在楼梯口,也在看她的我,在电梯关上之前狠狠“呸”了一口,喷出的口水里好像夹有面包屑。


“有病。”她说。


-2-

我没有在意这场荒唐很久,仅仅在从第十五层的楼梯间慢慢走下第五层的楼梯间的时候,回想了一下自己曾经多么厌恶营销号们编写的,“为了发泄压力把电梯按钮按满”这类标题里的主角。这类人在我眼里,约等于更聪明一些,也更变态一些的超市方便面狂魔。


我倒是没想过荣登营销号的他们是不是也进了电梯忘按下按钮,是不是也对些没有必要的零零碎碎充满连自己都鄙视的恐惧。


我们的公寓不是什么高级公寓,大多数住在这里的人都过着得过且过的苟且日子,高楼层的楼梯没人走也就没人打扫,灯光昏暗,常常几层楼共用一个灯,角落里全是堆砌的网,偶尔会有一滩干涸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的痕迹。每踩下一步,我甚至能留下一个嵌进灰尘里的脚印。


回声在密闭的楼梯间里很清楚,清楚到我的脚步声在耳边荡了一圈又一圈,还隐约地听得见三分钟前那个女人骂我的一句“有病”。


我在自己觉得差不多第五层的时候推开了门,往外一瞧是第六层,就缩回了手,转头继续往下走。在下这最后一层楼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妈对我说过,人的一生谈资就两样,你拥有的和你失去的。


我有过什么?非正式的职位和我应得的微薄工资,没写着我名字的三十平小屋,十几瓶三块二毛八的指甲油,是我的家里唯一能堆起来的东西。而我失去过什么?我失去了唯一会养我的妈,每天被我吃掉的特价蔬菜,被我用掉的纸巾…和廉价指甲油。


哈,或许还有我这快锈了的身体的排泄物。


看,我拥有的和失去的,都不值一提,甚至羞于启齿。不知过些年岁我到了地下,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我妈,我挺想告诉她一句:“您的女儿最大的谈资就是没有谈资。”


“小菲,你在笑什么?”


我沉浸在胡思乱想里,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第五层,没注意到有个人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休闲衬衫和半身裙,手上拎着袋子,那袋子和我拎的袋子有一样的商标,不过里头装的绝对不是特价马铃薯,因为他拎得很轻松。


我正在思索着怎么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就听见他继续问我:“为什么不坐电梯上来?”


我抬眼看向他,无奈笑一下,还是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听见他接着道:“看见我惊不惊喜?”


我索性绕过他,用钥匙开门,请他进屋,顺便说一句:“就当是自己家,思宁。”


-3-

他是谭思宁,生理上是个男人,大家都叫他思宁姐,我却不想这么叫他。他是我们店对面西装店的老板。


我们店在一家商场里,一家处于商业区的,闹市里的商场。很多时间我们都没有客人,大多数的人流都不属于我们,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在这个马路中间有大圆盘和小喷泉的十字路口,楼盘林立,一栋瘦高的挨着一幢粗壮的,一家晚上会亮霓虹灯的商场顶着一家天台有个巨体玩偶的商场。而我们的商场,漆掉得斑驳,玻璃上的脏污也没人擦,硬是在喧嚣里立出些萧瑟的“风采”来,是家快垮了、给新楼让位的商场。


我闲时站在玻璃前往下看,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很多人。走在人流、燥热里的人。


这描述是跟谭思宁学的,谭思宁给我看过“辉羽录”——他起了个矫饰名字的日记本,他在里边写过这么一句话:“他们走在人流、燥热里,在无声无息中尽情放肆,将那一丁点的快乐夸张放大,假装已经不再空虚了。”


喜欢字句记录下自己的小假的文艺,小假的忧郁,又好像带点道理的,这就是谭思宁。


我不完全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喊他“姐”,他好像听得也毫无芥蒂。因为我不完全觉得他心理上是个女人。


他个子很高,上半身爱穿休闲衬衫,下半身总是半身裙,摆大得夸张的那种。他的脸上不化妆,皮肤很白,眉清目秀,但因为瘦了点,脸颊部分有些凹陷下去,整张脸就多了些女人很难有的阳刚气。他的手指总涂指甲油,也是正红色,颜色却一点不会掉,还比我的亮很多,那色泽总让我想起在超市里我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昂贵樱桃。


但是,如果没有裙子和指甲油,我觉得他身上没有丝毫女气,并不像柜台、送餐老伯嘴里的“性别认同障碍”。昨天他在没生意的时候走过一条过道来我们店帮我,我问过他这些——没去细想合适不合适。


他回答我的是另一串问题:“女人非得是娘娘腔腔的?还是你认为娘娘腔腔的都是女人?”


他把刚刚甩头走掉的客人试穿过的衣服套上衣架,再放到展示架上,继续问我:“性别认同障碍、性别焦虑、跨性别者,这些你分得清吗?”他问我的问题永远都是一个带着另一个,好像得到我的回答不是目的,只要我听见了他的问题就行。


大概是看出我的窘迫,他笑了笑,轻拍我的头,对我道:“谁说男人都阳刚女人都娘,小菲,其实你也挺虎。”


-4-

谭思宁给我带来了樱桃。他是怎么猜出我看见他的指甲油就想吃樱桃的?


他让我去洗手,拿出了我刚买的塑料餐盒,把樱桃装进去洗好了放桌上,然后胡乱往自己裙子上擦了擦手,坐在我两只胳膊就可以围住的小餐桌对面,和我一起吃。


我吃得肯定不太文雅。谭思宁叫了我好几声我也没听见,直到他抬手弹我的脑门,我才叼着樱桃看向他。看他白我一眼,用手搭着纸巾抬起接住自己吐出的核,问我:“你要辞职了?”


我点点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不想干了。这家店其实并不需要多我这双手,我去帮楼下郭叔收拾他的烧烤摊,也能养活我自己,还能每天吃上点剩下的烧烤。


“哦。”他没问我原因,好像他知道我会告诉他“没什么原因”。他把自己手里的一小包用餐巾纸包着的核扔进垃圾桶,用手撑着脸看我吃。我觉得不自在,就也抬起头,边吃边看他,直到他先忍不住牵出个笑,瞥开了眼,找话题一般地又问我:“昨天给你的苹果,吃了?”


谭思宁有一些奇怪的、在我看来比他穿裙子更不能理解许多倍的习惯。他的西装店是全实木的装修,本来十分漂亮,只是他非要把大家都露出来的天花板也花大力气铺上木头,说要遮住密麻的管道,他的店铺立马就变得狭窄低沉起来,木头和木头之间碰撞出了压抑感。


他还会在自己的小柜前放个苹果——仅仅放着,并不去吃它。那苹果会从饱满漂亮被放到腐烂,腐烂会让它一圈一圈地变成深色,露出果肉,再把果肉也吞掉。等那个苹果烂到令我的同事无法忍受了,她会叫我去提醒谭思宁,谭思宁就把苹果扔掉,换上另一个漂亮的苹果。


昨天,他认为我帮了他一个大忙,在我下班要去买特价蔬菜前,把他刚换上桌的漂亮苹果塞给我了。


这次我对他摇了摇头,抬起下巴朝我的床头柜点了点,示意他去看我放在床头上的苹果。他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毛,问我:“为什么不吃?”


可能在谭思宁的眼里我就是个饿死鬼。我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我也想把这个苹果放到烂,因为我想了解他为什么要把每个苹果都放到烂。


或许是因为他把他的“辉羽录”给我看,或许是因为他好像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在他身边我会忘记去恐惧。


我总是泡在恐惧里,并不是病症一般的,而是一种被迫习惯的习惯。一次眼神接触,一次微小的争执,一声表达不痛快的气声…都会令我恐惧,恐惧也许下一秒就会爆发的声嘶力竭。


我真的太惧怕声嘶力竭了。在孩子的房间里听见的,在教室里听见的,在那幢破商场里听见的。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女人尖利的嘶吼,会让我一晚上睡不着觉。


而谭思宁永远是温和的,他好像是在人流和燥热里逆行的“侠”,格格不入却随心所欲。


或许是因为在他身边我会消失所有的恐惧,我想去了解他。


-5-

我一个人把剩下的一大半樱桃吃完了,这些樱桃并不全是甜的,吃完了我的牙有点软。


我砸吧几下嘴,用上牙嗑下牙,有些怀疑它们还咬不咬得动东西。


谭思宁笑出了声,我总是想不明白他的笑点,在我以为他又要抛什么问题给我的时候,他居然说了一句陈述句:“小菲,你的指甲特别好看。”


我愣了愣,下意识回道:“以前,有人说过它像塑料吸管。”


谭思宁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迷惑的神情,他睁大眼眨巴的样子令我莫名的有些高兴,我对他说:“她说我的指甲像是塑料吸管切开一半那样,直挺挺的很有型。”我边说边比划起了切刀的动作。


谭思宁轻笑,直起身来用手掏着什么,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长方形,巴掌大,设计精巧,在灯光底下闪着碎光。是指甲油。


我接过瓶子,仔细捧在手里看,这指甲油是蓝色的,好像不是深蓝也不是浅蓝,有些沉郁又有些柔和,是奇怪的蓝色,也怪好看的。


“是雾蓝。”谭思宁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他似乎很满意我拿着这罐指甲油的样子,“红色不衬你。”


我细细用手指磨拭着这个精巧的,贵得吓人的罐子,和三块二毛八真不一样,不同于三块二毛八的罐子有瑕疵的滑腻,我觉得自己好像摸在雾上。


摸够了,我把罐子还给他。头脑发晕,我没敢看他,一口气说:“不要了。”


“为什么?”


“不要了。”我说不出其他的话,我感觉到在电梯里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我竟然突然害怕起谭思宁,我清楚他不会用激烈的语气表达不满,我恐惧的是他的起身离去。


“小菲,这和那个苹果一样,只是谢礼。”


“不要,不要。”


在我拿着那罐指甲油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些东西。我喜欢指甲油,更想要谭思宁送我的指甲油,可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丑陋地叫嚣着,叫嚣着:“不要施舍我!”和“凭什么你买得起?”


这一秒我可悲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毫无防备地让他进我家门的谭思宁,我向往的、想去了解的谭思宁,正在被我丑陋地嫉妒着。


我嫉妒这个无畏无惧,无忧无虑,用最好的指甲油,穿最漂亮的裙子,可以在本子上记下不同于人群和燥热,不落庸俗的诗和远方的谭思宁。


我听见椅子被拉出声响,谭思宁站了起来。我狠命摇起头,手指抓紧了衣角,希望这种无声的方式,可以让谭思宁别再劝我收下那罐好看的指甲油,也别再问我为什么,别对我发怒,更别夺门而出。


谭思宁却蹲在了我的身前,用手捧起我的脸,逼我与他对视。我的力气没有他大,只能死闭着眼,我祈求他别让我看见他愤怒的眼睛。


谭思宁只是这么捧着我的脸,轻轻捧着,过了会儿,我好像不再发抖,他再用手指抚上我的脸,带走了一片湿润,原来我哭了。


“别哭,小菲。”他反复说:“别哭。”


我缓缓睁开了眼,上气不接下气地还在喘着,泪眼朦胧间看见谭思宁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也不像他平时的漫不经心。他再轻柔地替我擦掉眼睛旁挂着的一大颗泪,我撞进了他清晰的温柔里。


他的眼睛里映着我的灯光,映着我,很多温柔里还隐约藏着一点难过,一点点…恐惧。


好像雾蓝色。


-6-

谭思宁觉得我帮了他一个忙,他是误会了,当时的我在帮我自己。


其实想想,昨天真的不是个好天气,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云一直沉甸甸地压着窗户,好像下一秒就要卷着碎窗的玻璃渣把屋子里的人全部吞噬了。


在谭思宁来帮我架衣服,我问了那个没有得到回答、还令他有些不高兴的问题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店面,招待客人。来的是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女孩,是男人要买一套求职用的西装。


昨天谭思宁柜上的苹果是刚换上的,他的苹果一定在水果店挑拣过,每一个都光泽鲜亮,十分漂亮。女孩看到了那个苹果,谁也不知会,伸手就要拿。谭思宁看见了忙跑过去,一把拍掉了女孩的手,传到我耳朵里也很响亮的一声“啪”,同时响起的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嚎哭。


“你是不是有病?”女人甩了谭思宁一巴掌,这一巴掌的声音对我来说震耳欲聋。


我跑了过去,拿着一个空衣架。


我先捉住女孩的手看了看,被拍红了一片,没有破皮,我再跑到谭思宁身边,看着他的脸,红肿出了一个包,被女人尖利的指甲划出了两道血痕。


女人撒泼打闹,指着我和谭思宁一起骂,我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只觉得手心冒汗,双腿都在抖,来了,这就是无处不在的声嘶力竭,好像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


我用衣架指着女人,尽力大声道:“道歉。”


她身后那个默不作声的男人终于站了出来,靠近我说:“别过分啊!我投诉啊!举报啊!”


一直在怔愣的谭思宁一把把我拽到身后,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和他抱着女孩瑟瑟发抖的妻子,他真的很高,我完全看不见他愤怒时的样子,那时也没能见到。


女人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吼了句:“男不男女不女的变态!有病!”那男的连忙附和:“你们这类人心理都有问题吧?是不是想着报复社会啊?”


我看着谭思宁在一瞬间塌下去的肩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我甩开谭思宁的手,捏紧了衣架抡向男人,他似乎真的没想到我敢动手,没能完全闪开,捂着鼻子躲向一旁,疼得说不出话,女人不要命地朝我冲过来,边哭边喊叫,谭思宁扯住了她,偏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眼圈也涨红了。


我什么也不想管了,那一瞬间的我什么也控制不了,我要用更大的,更难听的声音告诉那个女人:“他是哪类人?有什么病?他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凭什么给他贴标签?仅仅因为他和你们不一样吗?那你们也该有标签,应该是挤在下水道的蛆虫!”


声嘶力竭,谁不会?


这场喧闹在我们和保安的拉扯里结束了,两边都受了伤,他们不想惹身骚,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不少,基本都是朝夕相处的竞争对手,他们走上来,对谭思宁说些:“思宁姐,我们理解的,我们尊重的。”又对我说些:“小菲,别哭了,思宁姐都没哭,你哭什么?”


谭思宁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是在帮自己。我在帮那个什么都恐惧、什么都不敢触碰、被整个生活厌恶的自己。


昨天谭思宁也像现在这样轻柔地擦掉我的眼泪,然后把那个苹果塞给我,告诉我要好好吃掉,一定很好吃。


-7-

谭思宁见我完全平静了下来,才站起了身,我看见他晃了几下,应该是腿麻了。他拿过我的塑料袋,看见里面的东西后好笑地问我:“吃什么?土豆炒土豆?”


我说:“里面有一个番茄,可以用来炒蛋。”其实我更想说的是,我没有买你的那份菜,不然会买两个番茄,炒完冰箱里仅剩的两个鸡蛋。


谭思宁说了声“好,我来炒”,然后站在原地呆了几秒,问我:“你为什么不叫我思宁姐?”


我说:“你不比我大多少,几个月而已。”


谭思宁笑:“他们也没几个比我小的。”


“我不觉得你认为自己是女人。”我想了想,还是打算说出实话:“况且,刻意去叫你姐,好像把性别标签化了,我不喜欢。在孩子两三岁的时候,他们就要去教孩子女生应该喜欢什么,男生应该喜欢什么,喜欢汽车的女生是女汉子,喜欢芭比娃娃的男生是变态。这些我都不喜欢。”


谭思宁把他随身带的日记本丢给我,说:“你不要那瓶指甲油,那我把最新的辉羽录给你看,当作谢礼好不好?”他晃了晃袋子:“我去做菜。”


我熟练地翻开他的“辉羽录”,翻到最新的地方,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致姐姐思宁”。


我愣住了,笔迹确实是思宁的,思宁有一个叫思宁的姐姐?


我接着看下去,第二行字的第一句话是:“你已经离开我982天了。”


……


谭思宁的姐姐思宁,因为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孩子,小名被起做“招娣”,男孩是这个谭姓家庭必须拥有的“产物”。每个人“招娣招娣”地喊她,从懂事起她就以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弟弟。


日复一日的,弟弟出生前父母的爱搭不理,弟弟出生后父母的嫌弃与厌恶,时刻告诉她,她的存在是多余的,因为她不是男孩。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对“性别”非常敏感了,她下意识地抵触粉红色、女孩子喜欢的一切她都刻意远离,她剪短头发,穿运动服,买男款最小码的鞋,不和女孩玩橡皮筋。


可是带她玩的男孩也不多,孩子们叫她“男人婆”,女孩子们说她“野”。学生时代父母觉得她省心还省钱,等她成了年,却硬逼她留长发、穿高跟,好论斤地“卖”给别人。


后来,她的情绪开始不稳定,无法控制,她总是放个好的苹果在梳妆台上,一整天地坐在房间里,等着那个苹果慢慢腐烂。


她崩溃的时候扯着自己的长发问过谭思宁,她到底当男人好还是女人好?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那时的谭思宁还是个大学生,被全家保护得好好的,竟然只能告诉她姐“你是我最好的姐姐”。


谭思宁还问他姐姐,如果一个男孩像女孩,会和她遭受一样的事情吗?那你和那种男孩是不是就可以相互鼓励了?


她姐摇头苦笑,说了句,辉羽啊,男权社会里的刻板印象说,男人是强者,女人是弱者,女人像男人是弱者像强者,男人像女人却是强者变弱者,在刻板印象里,那会被攻击得更惨。


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样的人,都不要叫他变态、人妖、娘娘腔或者男人婆,好不好?


说了这句话的第二天,她就死了,是吞药死的,死之前剪短了自己的长发。


这篇信以“我很想你”结束,落款是“思念你的,谭辉羽”。


后面还批注了一句“辉羽一直很嫉妒小菲,今天特别”。


-8-

谭思宁的弟弟谭辉羽,这个穿着裙子,很高,有些瘦的男人,做菜很好吃。


我嚼着和以往的味道大相径庭的特价蔬菜,给谭辉羽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咽下菜后开口说:“思宁,太好吃了。”看着他满脸的笑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像是明知故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对他补上句“辉羽”。


我问他:“用姐姐的身份、姐姐的方式活下去,是你对父母的惩罚吗?”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几分钟,说:“是对父母、对我自己、对整个世界的惩罚…和质问吧。”


我疑惑道:“质问什么?”


“问,当我变得和别人不一样,我是不是会被社会…”他强扯出个坏心的笑,用手作刀抹了下脖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抹杀。”


“你找到答案了吗?”


“也许不会。”他说。


噢,我点点头,我一向认同谭辉羽的说法。“你真的很有魅力。”我对他说。


“你也是。”他对我说。


吃完饭后,我难得注意到了三十平小地方所有的唯一的那扇窗户,两片窗帘严丝合缝地紧咬着,已经很久没有被拉开了。我觉得是时候透透气了,洗好碗后就去拉开了窗帘。


现在的天色黯淡了下来,太阳刚刚落下,天空还没完全黑,白天的湛蓝和黑夜的墨色浑然一体,云轻薄如烟地浮了几片,整片天空像在安静地等着星星点灯。


“你知道吗?”我看着很静很柔软的天,突然叫他:“今天,我也被人骂过有病。”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只是很轻地,很轻地从我身后拥住了我,他的身上有被阳光晒过,很干净的温暖味道。


我用手覆住他的手,他的手很修长,很大,皮肤却很细腻,又是一个让人嫉妒的地方。


我看着那天更黯了一点点,能显现出些微弱的星光了,好像雾蓝色。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残存的一点点红色,慢慢撕掉,撕干净了,问谭辉羽:“你愿不愿意帮我涂上雾蓝色的那瓶指甲油?”


—完—



大概就是,终于考完了想写一个相互救赎的故事,谢谢你看完❤️


考完了!考完了!巴扎黑!七个隆咚锵!锵锵锵!(疯了)

【随笔】《鲜花、牛奶》

30句情书:鲜花和牛奶,好像有你陪伴的柴米和油盐。

——————————🌸——————————


亲爱的:

许久不见,希望你等自己足够平静,再继续阅读这封信,因为我并不想与你争吵,或是惹得你有半刻的不愉快。


“我们都已经过了成天幻想的年纪”,是你上次吃着焦糖布丁,看着挂在餐桌边的静物画发呆时突然的一句喃喃。我离去之前你总在发呆,心情低落,我便没忍心对你说些可能惹你不快的话。


当时我是气愤的,但现在我的心情已经舒畅了,我正吹着山间混杂草香的风,品尝青橘榨的汁想你。


青橘是我的老伙计自己种的,非常鲜美,只是涩味重了些,我放了一块半的冰糖——味道比蜂蜜柠檬更好,我每天清晨都要一杯,真想让你也尝尝。


亲爱的,我知道你并不感兴趣,正如你爱布丁一般,你爱所有的奶制品,那种如你所说,有着“温暖”与“厚实”味道的东西,这样涩意,轻透的饮品,恰和你的喜好相反。


你也许不敢相信,在这次的路途中,我甚至在反思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喜好差异,你才会对我们的爱情作出那样不开心,或者说有些悲观的评价。


可我自己想明白了,亲爱的,独立思考一向是我的优点。如我的手边都是报表,协议书,还有冷冰冰的表盘一般,你的世界里总是被各样的鲜花,毛绒娃娃,甚至还有黏在你发尾的颜料盈得满满当当。你或许不知道,你的身上总是腻满花香。


你以为我不喜欢这些?我一定要批评你,我爱搂着你,爱亲吻你,每次紧紧拥着你,我便会无比幸福——我不爱甜食,不爱幻想,我却深爱你的甜蜜与不着边际。


你不也会在每年情人节送我一块精心挑选的手表吗?所以我想,我们的不一样或许恰恰是你爱我的原因。


那你的不安来自哪里呢?


我很生气,我希望你明白,即使是一句气话,我也不希望你在我们的爱情里说出你自己已经改变,或要改变语句。


我会如承诺的那般永远守护你的不谙世事——即使你偶尔会嫌弃自己的不成熟。这不是为了你,宝贝,说一句我绝不会当你的面说出的话:你以为我会厌烦的,恰是最带给我安全感的。


我会守护你永远幻想与天真的权利,保持清醒这件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写到这里,其实我才真正平静了,很抱歉,我在信的开头骗了你,写这封信时,我的行李正在被搬上车,身后的时钟在叮咚催个不停,我即将启程,你收到这封信时,我肯定也快到家了。


老伙计家养了许多奶牛,还有羊,我每天听着软绵绵的叫声,看着软绵绵的,或是奶白色的它们,就会不自觉地思念你。


我挤了一桶鲜奶回来,并且还没想好怎样才能确保它不在一路颠簸中洒出来,或许我得用双腿夹着,睡觉时可以抱在怀里。


我还从老伙计的园子里偷了朵花,这花太美了,我却说不出名字,你一定会喜欢,要告诉我它叫什么,我发誓这次我会记住。


亲爱的,你快准备准备,取下你那被染的五颜六色的小围腰,洗个脸刷个牙,门铃响起,你就会拥有一桶新鲜的奶,一朵新鲜的花儿,和一句“我爱你”。


                我会在一会儿给你一个真正的吻

                                                永远爱你的人


——————————🌸——————————


@LOFTER娱乐主播 

浏览问答区“以鲜花和牛奶写一个故事”这个问题的产物,数了数竟然只有二十几句话,对本话唠而言太不容易了,一定要纪念一下。

ddl周到来了,为了不分心暂别lof!

希望大家的生活里每天都有鲜花和牛奶~

【随笔】《他想》

一只鸽子的自白


——————————🕊——————————

昨天夜里他咬下了凌晨两点钟的三分之二块奶油蛋糕,他就想这么做了。


他想打个响指叫来一瓶果酒,成为酒里的一块冰,躺在蜜味儿的刺激里冒着气泡。


他想乘上喷泉的水柱,被高高捧在广场中央,身披滚烫的碎阳也觉得凉爽。


他想翘腿靠着弯弯的月亮,看着星河淌着薄薄的云雾,用指甲偷挠几下,瞧瞧月亮会不会痒得抖起来。


他想钻进魔术师的帽子,做一回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在喧哗与花里。


他打了个哈欠,他想,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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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咕咕咕咕咕…)

《红炉点雪》

—1—

山路回转崎岖,如卧龙般膝行蒲伏,扶摇而上,行至葱翠隐约处,被山间袅袅的雾气一口吞了去。


“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去?”


俗言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眼前这秃驴站在一起,我总更像俗言里头那个愣头鹅。


他并不看我,只是顺着蜿蜒稳稳当当地走着,步下生风。


我气极,虽说无所事事是我,死皮赖脸也是我,但俗言也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每日扯着脸皮对他笑出花儿来,他也能每日扯着脸皮告知我“勿近,勿言,勿扰”。


“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去?”虽他走得快,但若是比起赶路,放眼臭笔头写的那张破白榜,也见不得几人能赶得过我。


我已凑至他的跟前,手指捻了株狗尾巴草,瞧准了时机,猛而袭向他的耳廓。


他果然躲不过,玉琢般的耳朵被狗尾巴撩上一抹红,才抬起他们出家人那双“无情无欲无悲无喜”的眼睛看向我。


“依住持所托,做法事。”


“做法事?是去超度吗,还是念咒?慈悲咒?”我兴奋起来,虽屁也不懂,也能大言不惭地胡诌一番。


他摇头:“是点化,是教知百姓知礼,明事,不与争夺,慈悲为怀,懂得人生不过渺渺几十载,学会放下,四大皆空。”


—2—

他的法号是净云。


我向来不懂这些文文绉绉的东西,连笔也握不端正,但我知晓这法号好听。


姓甚名谁,我见了他已余三月,却还是不知。


无妨,我与师父相处十余载,也只知道他名号“三斗鹅”。在我看来,姓名不露的,往往不是惊才绝学,就是做贼心虚。


净云周身的气度,一瞧便是前者。


记得初见他那夜,月正弯弯,并不很亮,月晕团团凐进墨色里,照在葱葱郁郁的林间,给被林叶遮掩了大半的小庙添上更多孤寂。


那夜负责清扫院落的是愣头愣脑的念空,他边动作着,边对着望月不语的净云说话:“师兄,师兄,都说月晕而风,明日是不是要下雨了。”


净云看似正烦恼着,并不应他,他依旧念叨:“师兄,师兄,此时此景,可不可谓月白风清?”


我负了伤,正卧坐在床榻上,床榻旁有扇窗,念空叨扰着净云,净云奉命守在我房门前,而我则盯着窗外那绝尘的身影,在心底默然接过念空的话:


“自然自然,月白风清天上月,风清月白眼前人啊。”


—3—

撞见他们是这个夜晚,山间,我过路这山头时,遇见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和尚,抱着个破布囊,被团团围在手握弯刀的刺客中间。


我当然冲了上去,却不想养在师门十几载,自己算得上精通的竟然只有跑路,他们人多且武艺不疏,出手狠辣,须臾几下,我便败下阵来,只能在人群中堪堪躲过些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那小和尚伏在地上,已是动弹不得,他使足了劲将布囊朝我扔过来,冲我吼道:“西面山头,找庙!”


少年的嗓音还很稚嫩,却满是决绝,声音荡在山间,撞在石头上铿锵作响。


我抬腿放倒了几个意料未及的,又踩着不知是谁的脸,跃上了枝头,接住那破布囊,翻身跳下了涯。


嘶——


与贼人对峙那处已接近顶峰,这坡陡峭非常,我尽力稳着身形,寻着支点,却也只能稍缓慢些落下的速度,身体被碎石划得满是口子,疼得钻心。


不能控制地,我直直冲向越来越近的地面——大抵是半山腰,探出的一块石板子。


我被人接住了。


有人跃起后稳当当地接住了我,又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突而安稳下来的感觉给了我许多慰籍,耳鸣嗡嗡,我听见脑子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根筋“啪”地一声响,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就已经呆在可以听风,赏月,赏净云的屋里了。


—4—

而后我便暂住在了这间庙里。


庙里的每一片青瓦,每一株花草,每一缕山间拂来的清风,都诉说着“清心寡欲”四个字。


他们都会在鸡打鸣,雀啼舞前起身,止语上殿,礼佛三拜,上早课,打坐,用斋,晚殿。


夜时净云及几个和尚会与住持学习些旁人不用学的东西,学完后他们也会和其余和尚一般,挑挑水,洗涤衣物,打理院落。除净云外的和尚多还会与同伴散着步研习经法,而净云则是直接回房睡下。


嗯,起初伤势还有些要紧,我闲得偷偷在净云身后跟了好几天,才摸索出来这些。后来我也跟着他们作息,他们念佛时我便练功,他们用斋时我也用斋。


太阳西落时,这座小庙在隐隐山间便显出些夺目的色彩来,不知是到了哪个时辰,寺里便会响起阵阵钟声,钟声绵延而厚重,悠悠荡在山林里,荡在心间,久久后散去时,也残留着一丝余音。


日子过得很是闲适,只是少了些荤腥。


此间我去问过念空:“那晚我想救下的小和尚呢?”


念空只是摇了摇头,一脸的悲戚,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我亦去问过住持:“我替小和尚带走的布囊里究竟装了什么,小和尚拼了命也要护住?”


住持也摇了摇头,慈眉善目的,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当我拿着这些问题一道去问净云时,净云也不摇头,也不看我,面无表情直接道一声:“阿弥陀佛”。


—5—

净云向来懒得看我一眼。


念空生性活泼,倒与我说了许多净云的事,住持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


他说小和尚是住持的孩儿,那晚去护送一本绝世的秘籍回寺,这事是住持受人所托早早应下的,本该是净云的活儿,被小和尚软磨硬泡求了去,净云现下悔得不行,茶也不思饭也不想。


他说净云与他们不同,不是被家人送进庙里的,而是方丈抱回来的,方丈最疼净云,净云也最争气。


他还说了许多事情,我记得清楚的到只与“净云”有关,打小时候起我师父就爱骂我不长记性。


念空不作亏本的买卖,他也问我:“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何在这深山老林里。”


我思来想去,还是听了一回师父的话,没敢随口自报家门,琢磨出了一个足够“圆滑”的说法:“我从一片深山老林来,向一片深山老林去,在这片深山老林停下来,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途经而已。”


念空睁大了眼,似乎觉得我这个能被寥寥几人逼得跳崖的,兀然提到“天下第一”实在太过无稽,“噗嗤”地笑出了声又被他憋了回去。


我挑眉,问他:“你可注意了我身上穿的衣裳?”


念空点头:“总是红色。”


我凑近他,耳语道:“我师父说了,这种红色衣料是受佛祖庇佑的,他找大师开过光,保我能拿下天下第一,登峰造极。”


念空先是半晌没反应,而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好像庙里的公鸡打鸣,他笑着对我断断续续道:“你不够诚意,佛祖不会理你,唔,不若你去找净云师兄教教你如何诚心向佛,兴许真能让佛祖照佛照佛你。”


我点头又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6—

为了能拿下天下第一,我想了许多法子,做到了将净云搅得烦不胜烦。


我问净云:“如何做到诚心向佛?”


净云挑着水桶,身姿挺拔,对我视若无睹,步下生风。


我抢过了水桶子,绳子摇了摇,水桶里的水舀着阳的赤红晃了又晃,泼洒了一些出来。


净云皱了眉头,也没拦我,对我说了一声:“送进厨房。”


而后转身,去挑另一桶水了。


我用草编了蚱蜢送他,得到一句“无聊”。


我悄悄告诉他我会酿酒,用玉米浆、野菊花、麦麸、老玉米粉、大曲酒和黄酒糟就可以酿出好酒:“若我可以陪着你下山做法,弄到了材料酿好了酒,便可以予你一点偷偷腥。”


哪想本在坐禅的他瞥了我一眼,起身便走,走时还教训我:“佛门清净,勿打妄语。”


我悄悄替他拿了衣物去溪流旁清洗,他跟来后气红了脸,一把夺了去,对我道:“伤好了,施主大可离开,莫误了正事。”


我作出了委屈的神态:“大师一心向佛,我也一心向着江湖,我是一定要拿天下第一的,大师就不能发发善心,助我一力。”


净云正自己搓洗着衣服,听了我的话顿了一顿,问我道:“为何非要天下第一?”


我说:“因为这是我师父的夙愿。”


他似是没想到我也能有正儿八经的想法,手上麻利地将衣服浸进水里再拎起,抹上皂角揉揉搓搓,随口问道:“你师父是谁?”


我想也没想就答道:“弘门三斗鹅。”说完后才惊觉自己又将师父“说话留三分”的千叮咛万嘱咐甩在了脑后,心下一忐忑,在心底给师父道了几声“徒儿知错”。


我抬头却见净云那双悲喜不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他好似在打量着我,又好似有些心情低落,他看见我脸上茫然的神色,垂下眼,转过了身,轻声道:“你还是认真琢磨功法吧。”


我疑惑:“为何?”


他答:“若想一心向佛,先要懂得放下,无欲无求,四大皆空。”看着我愣神,他补上一句:“你不必做到。”


我愣着愣着,觉得他说得有理,却不太明晰,他拧好了衣物起身离开,我才回过了神,跟上他,打趣道:“你对旁人施主长施主短,称呼我却毫不客气,不妥不妥。”


他再不理我,只丢下一句:“练功去。”


—7—

恍惚间,净云已经走了很远,他停下了步子,微微侧着身,只是淡淡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我,并不出声催促。


我捏着那根狗尾巴草,用指尖轻磨着滑溜溜的根茎,也看向净云——他耳朵上的红色已经消褪了,就那么静静地等着我跟上去。


天色明朗了起来,晨光搅浑着雾气,给他素净的一身袍子铺上层熹微,竟显得他的眼睛带上了柔色。


“快些吧,”对上了我的视线,净云轻声道:“我们还须去趟医馆。”


我跑至他的身旁,有些好奇:“医馆?作甚?”


“抓药。”


“抓药?”


“我们每次下山,都要去的,你不知道罢了。”他顿了顿:“他已经醒了。”


我怔愣一会儿,“哦”道一声,心下明白了,醒来的是那小和尚。虽没人肯告诉我小和尚如何了,我还担心过好一阵,想来隐隐有些难受,但终归也是舒了口气。


净云许是瞧见我脸色不虞,补上一句:“住持只是谨慎了些,你莫要多想。”


我摇摇头,住持这次要我跟着净云下山,已然是信任我了。况且,不自报姓名,有所隐瞒的都是我,在寺里久居,借着养伤的名头,除了净云也从没人赶过我离开,我笑答:“我已十分心怀感激,若是有朝一日登峰造极,一定涌泉相报。”


净云不解:“你本就是为我们负的伤,何谈报恩一言,我们当向你报恩才是。”


我嘿嘿笑:“你也信了我会登峰造极?”


“你若不整日跟着我,专心练武,日后定能在江湖里有一席之地。”


我不说话,把狗尾巴草衔在嘴上,眼珠子向下瞅着它被我叼起又放下,心里有些茫然,我确实不是个天资聪颖的料,世上最不缺的又恰是奇才。


“净云,你功夫很好吧?”我瞥了瞥他的神色,确认他没什么不愉快:“那日把我接下的,是你对不对?”


净云没有作声,我权当他默认了。


“你这样的人,天资聪慧,住持赏识,又心无旁骛的,没被什么纷纷扰扰纠缠过,不懂,不懂。”


净云不接我话茬,我已然习惯,但他接下来一句话却着实让我心里抖了两三抖,他道:“住持说今日回去,有话对你讲。”


我们已下了山,山脚落了几户人家,净云敲了户人家的门,没等大惊失色的我继续问他些什么,就见他端庄尔雅,敛目作揖:“施主,贫僧净云。”


—8—

香烛熏起的几缕烟弯弯绕绕,升得老高。


住持的屋里洁净朴素,只留下佛台,座椅,以及禅位,还有被净云一人独占了的小茶几和一套白石做的茶具。


不大的一张卧榻上躺着小和尚——见他那日虽没能看清脸,但他一身的少年执拗和眼睛里的精神气,确能让人一眼记住。


“多谢。”是我一迈进屋里听到的声音。


我抬眼看着他血色还不错的脸,回笑道:“不必不必,即使我不在,想必净云…净云大师也会赶到的。”我摸了摸鼻头:“倒是我有些多管闲事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净云沏好了茶,给掌门先添上了一杯,又给我添上了一杯,抬起向我举了举, 示意我接茶。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对他咧出个绝对真诚的笑,他瞥过了眼,抬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叩了几下,品起茶来。


住持咳嗽几声,开了口:“施主,可是弘门子弟?”


我点头,净云会告诉住持是人之常情。


住持也点点头,和颜悦色道:“净云与我说时我还不太确信,不过观察数日,施主不拘小节的行事做派,倒是与三斗鹅如出一辙。”他“哈哈“几声,继续道:“不问清来龙去脉便为人豁出性命,不了解势力派别就坦坦然留下,果然是三斗鹅的弟子。”


我心里明白不思而行是我的毛病,只得讪笑道:“师父说我…一直是个有福之人。”


住持笑眯了眼:“好啊,不错。”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净云,他依旧垂着眼坐着,似乎也笑了一笑。


“弘门除施主外,可还有人?“


“还有左右护法,打理杂务的小若,便无人了。”


“施主此行,是冲着武林大会去的吧?”


我有些讶异:“是。”


“距武林大会还有半载,为何早早便赶路来了?”


我踌躇几下,小心答道:“寻物。”


住持仍点点头:“你所寻之物,已被你自己救下了。”


“啪——”是我的茶杯碎了,听见这声响,净云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开了次口:“清扫干净。”


我寻的是师父给我一本册子——不能称之为秘籍,只是老头瞎鼓捣出来的,没人知晓上边写了什么,他老人家临去前,嘱咐我了三件事。


其一,这本册子他送了友人保管,武林大会上会有人给我,我若能在此之前找到,便要在大会上弄出一番名堂,我若是找不到,便认命,等下一次机会。

其二,对人对事三思而后行,话留三分地。

其三,不求天下第一,但要在老笔头的白榜里写下我的名号。


师父他老人家啊,从没让我琢磨透过。


他对我没什么要求,也向来不以身作则,吊儿郎当老油条,是我为他起的,想来比三斗鹅更适合他的名号。


我巍巍地接住了小和尚从床上抛给我的包袱,比头一次抱着它时更加忐忑。


哪知平地一声雷从不会只响头次,住持悠悠又添上一句:“见了你,净云也当是了了心愿,读懂些他的父亲了。”


包袱被我再一哆嗦,砸到地上扑起一层灰,幸而我没再捧一只茶杯。


我看向净云,他只淡然地端坐着,面前的茶杯袅着轻烟,他一尘不染。


—9—

鸟雀声参参差差地响在林子里,却从不会叨扰了佛门清净。


出乎意料地,我阴差阳错顺了心,在大会拼杀前先拿到了师父的册子。


不出意料地,住持给我下了逐客令——我是该继续赶路了,江湖的路是要走着才能走完的。


在我眼里,师父就算是与地府修罗打起了交道,我也不会奇怪,偏偏他与住持这样端正的人物坐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我是在幼时被师父领回去的,据说他是在一家猪肉铺子前捡到的我。他抱了我回去,却把净云送给了佛家,又是为何?


我这么问了净云,净云对我笑了,是清清淡淡,让我心下咯噔的笑.


“不知。“他轻叹:“想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背上了包袱,包袱裹着念空送我的一串檀木串子,我虽不懂,也知道里头装满了福气。


我登上了马匹,马背上坐着不太平稳,起起伏伏的感觉,我已经不太适应了。


净云替我牵着马,等我坐稳了,他将绳索递给我,对我说了句“保重。”


我压低了声音真挚道:“先前那样说过你,抱歉。”


我说过他没有纷纷扰扰缠身,一身清净,令人羡慕,却未曾想过他是否甘愿远离是非,了去红尘。


是他远离了纷扰,还是纷扰远离了他?


我看他了又看了好几眼,才拉紧了缰绳,扬起落下前听见净云一声轻笑:“你会是天下第一,我信。”


马是念空找来的好马,我刚落下缰绳,便被拖着离弦一般地冲了出去,我听着灌进耳畔的风声,回头看着飞逝而过的一棵棵树,和孑然不动,“风清月白”的那抹身影,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保重。”


马蹄在沙石上踩出了嘈杂,寺里好似鸣起了晚钟,被马蹄噔噔掩得听不真切,又似空远悠扬,荡在心间。


———————————完——————————


红炉点雪:红炉上着一点雪,立即融化。比喻一经点拨,立即悟解。

《时来运转》

写小锦鲤和小少爷的故事

*混头像框第二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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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礼乾摇着扇子走在商贩间,这把绣着山水图的扇子扇远了一阵阵的脂粉香气,扇来了混着葱肉味儿的面粉香。


现下正是三月天,穿城而过的小河涨了些河水,水流渐渐湍急起来,不时漾起的水花映着满城的春色,泛起粼粼的光。


河旁排排树着的柳此时已经繁盛了枝桠,白色的柳絮四处飘飞着,挠得礼乾得鼻头发痒。


礼乾听见袅袅婷婷的女子们低语着谁熬过了苦日子,傍得了好夫婿;挥刀砍骨头的屠子放声大笑,告诉客人近来行情好,他有了闲钱给婆娘买首饰;他走到飘着药味的医馆前,听见了几人迭声拜谢着郎中的回春妙手。


他们用满载着艳羡的,欣喜的,感恩戴德的眼睛,呼说着“时来运转。”


礼乾正披麻戴着孝,却不妨碍他摇着自己的扇子,晃着自己的脑袋,迈着大步子一路走着,通身的纨绔做派。


一路走到了巷尾,瞧见个头发枯乱,带粗帽,眯着眼懒懒坐着的人,那人面前摆了张方桌,放着七零八落的符纸,桌旁插着根木桩子,缠了张破布,用墨书写着“算尽天下”。


礼乾停下了步子,将手上的精巧扇子“啪”地合上。


他俯身,嘴角带笑,眼睛却上下打量着这位“算尽天下”的先生。


“是先生告诉的福来,您就是通今先生?”礼乾还是笑着开口:“礼家您可骗不起。”


那算命的被礼乾紧盯着他的眼睛唬了唬,又在心里安抚自己这少爷在吓唬人,谁都晓得礼家老爷前些日子撒手人寰,礼家只剩了满屋子钱和这个二世祖。


思及此,算命的正了正坐姿,多了底气,他咳嗽一嗓子,回道:“是与不是,小少爷带我前去贵府,我再探次风水,细细与您说道说道便知。”


礼乾闻言收起了笑,点点头道:“既如此,先生随我来,”他把着扇子的手背在身后,抬脚往回步去:“礼家求个时来运转。”


通今先生,是位人尽皆知的先生。


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信着他能算尽天下。


他不时便会走在街上,或是子时,或是丑时,总之是夜深人静时,往一户人家门前贴张纸,上面写着他为这户人家掐指算的命。


刚开始纸张上只写些“生儿生女”或是“命犯桃花”之类的小事,后来他忽而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再出现时,这位先生不下笔则以,下笔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一说一个准。


自此,人们对通今先生从满嘴的夸扬奉承变成了唯恐避之不及,宽裕些的人家甚至都雇了打手,整夜守在自家门前,不给通今先生“胡言乱语”的机会。


礼乾的父亲,即礼家家主,对这位通今先生的神通本领却不以为然,当福来问他是否要派伙计整夜盯着外门时,这位家主只有轻飘飘一句:”不必了,自欺欺人的事,做起来费心费力。“


然,虽然该没的人一个没少,通今先生的踪影确是少了,日子本该能平和安宁下去,前几日礼府又掀起了阵轩然大波——没听说过有什么痼疾的礼家家主突然殁了,人是清早没的,而礼宅的门前,挂着张晕了墨点的纸张,写着“气运已尽”四字。


字是草字,笔触张狂,开合间都是气势,落款是通今先生。

 

【二】

礼家是世世代代家财万贯的经商世家,礼家家训世世代代地训诫着子孙勤俭笃学,礼家宅邸的修建世世代代以朴适为风,清雅幽静,礼家更像是户书香门第。


算命的跟着礼乾到了礼宅,便两眼乱瞧,想瞧出个什么仔细来。


出乎他意料的,礼宅修得中规中矩,当是找风水先生仔细算过的,四面房屋围成一个庭院,中间留出天井,主屋坐北朝南,没有丝毫纰漏。


不寻常的只有院落正中立着棵柏树,这柏树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枝桠笼络,叶冠繁茂,遮起了半个院子的阴凉。树冠地下阳光斑驳处,还用石头砌了个小池塘,里头游着三两条锦鲤,红白相间,游姿轻盈。


算命的本是想着说几句风水,将礼家家主的死因草草归结于此,糊弄糊弄礼乾,眼下却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了,他跟着礼乾进了宅门,脚下有些踉跄。


礼乾听见身后乱响的脚步子,驻足,奇怪道:“先生身体不适?“


算命的捏了把汗,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此株柏树立在院中,有所不妥。”


礼乾闻言笑道:“此株古柏自我礼家成家立业起便在这儿,父亲常罚我在这儿抄书蹲马步,我也瞧它不顺眼,依先生所说,便拔了吧。”


此时“咣当”一声响,吓了在院子里胡说的两人一哆嗦,两人回头看,看见的是个白胡须须的老者,站在门口吹胡子瞪眼地盯着礼乾,他的脚下是个珠算盘,是刚刚砸的。


礼乾看见来人,脸上闪过些心虚的神色,他咳嗽一声,挤出个笑道:“福来叔,今日庄子里利润可好啊?”


福来并不理会礼乾,他快步走到算命的跟前,指着人鼻子破口骂道:“此株古柏,为我礼家祖宗所植,见证了我礼家的兴盛,瞎了眼的,少在这胡言乱语!”他转头看向礼乾,眼里全无对少爷的敬意,一字一顿道:“树在,根在,礼家才在!


福来是气极了,一直指着算命人的那根手指头尖儿都发着颤,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信了你个瞎眼的是通今先生,还胡给少爷说道,我才是瞎了眼的。“说罢摆手回身捡起地上的算盘,朝自己的屋子走去了。


另一边有扇门“吱呀”开了,信步走出来个素衣公子,长相与礼乾有几分相似,身形修长,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在了头顶上,一身儒雅气,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发乌,连脚步都是虚晃的,但一双眼睛却乌黑似墨,里头流转着光亮,几乎要让人相信他是精气神十足的。


算命人看着此人有些发懵,他知道刚刚骂人的福来是礼家忠心耿耿的家仆,却从未听人说过礼家除礼乾外还有个年轻公子。


这人眉眼很是柔和,他温声对礼乾说道:“福来叔是气极了,乾儿莫放在心上。”


算命的瞥着礼乾,见他绷紧了脸,脸色比被福来训斥时难看千百倍,听见了安慰也一言不发,眼睛盯着地上,不看来人一眼。


算命的不明就里,只得向那人拱拱手,算是行了礼。


那人并不在意礼乾的不搭理,还是副温和的模样,他转头对算命的道:“先生既说自己是通今先生,不如先算一算我与乾儿的关系,也好让我们安心听先生的话。”


算命的咽了咽唾沫,只觉得腿脚发软,他瞧着两人相似的眉眼,心一横道:“自…自然是兄弟。”


那人笑:“看来先生名不副实,我是乾儿的小叔。”


算命的心道完蛋,却还不死心,辩道:“天道无常,有些差错是常事。”


“够了够了,”礼乾受不住似的打断了两人阴阳怪气的对话,他扔了个钱袋子到算命的手上,打发道:“走吧。”


算命的摸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心下窃喜,躬身行了礼,赶紧溜了。


礼乾又看向那病怏怏的人,皱眉道:“礼匀,你记着喝药。”说罢转身也要走。


“站住。”被唤作礼匀的叫住了他:“你现在是家主,要懂得持家了,不过一个嘴下抹油的骗子,为何给出这么多钱?”他看着礼乾一脸不在意模样很是不满:“家底是用一点少一点,哪由得你这么挥霍?”


礼乾还是只丢下一句:“记得喝药。”其余半句不搭理,打开折扇,摇着走了。


礼匀没能看见礼乾背过身去后阴沉的脸色,无奈叹口气,合上门,进了自己的屋。


这夜,礼宅还是如家主逝去这几日来一般安静,只听得见柏树在风吹下的沉沉低语,池塘里的鱼不时拍打着水,在月上漾起层层的波澜。


福来单给礼匀送去了饭菜,礼匀则匀出了大半放在了礼乾的门前,直到子时,礼乾也没开过房门,饭菜摆在阶上凉了个透。


人都睡了,院落小小的池塘里忽地像是激起了风浪一般,水花扬起老高,湿了半截柏树干,水花回到池塘时,池塘边站了个红衣服红发带的丫头,眼睛大而明亮,像是老天将月光洒了进去,盈得满满当当,她的两只脚脖子上都用红线条串着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细攘攘的“沙沙”声响。


是条鲤鱼精。

 

【三】

“你出生那日便没了娘…你命格太霸道,许多算命的都说你要克死整个礼家,劝家主把你送出去养,磨一磨命格,只是你家父亲从来不信,偏要将你养在身边,用好吃好喝的供着,供出你个二世祖,对不?”


礼乾看着眼前少女模样的人大口地吃着荞饼,不避讳地说着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并不恼,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毕竟她说的都是实在话。


“你家的布局是精心安排过的,唯一破了风水的,怕是那柏树底下的石头池子,那是你父亲专为你建的,里头从你出生起便养着锦鲤,说是求财,其实是为你保平安,对不?”


礼乾很是讶异,除了父亲和自己,这事情只有福来,礼匀晓得。


少女吃完了张饼,伸伸手将礼乾手上没吃的抓了过去,接着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继续道:“我还知道,礼家匀哥儿,论辈分是你的叔辈,岁数实际比你还要小些,你不喜欢他,因为礼家上下谁都觉得他比你担得起礼家家主之位,对不?”


这次礼乾听着她说完,倒没有很多认同之色,只是笑道:“他比我小是不假,知道他的人不多,看来姑娘果然是‘通今先生’。”


少女摆了摆手:“他从小就有病根子,养在家里,自然没什么人知道,我也是…唔…算出来的。”


她吃完了所有的饼,拍了拍红衣服上的碎渣,伸出手指头对着天胡掐几下,脸上露出惊异:“哎呀呀,礼匀现在虚得很,怕是家主去世后,病得愈发重了吧。”


礼乾听了这话蹙了眉头:“是,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可有破解之法?”


这句问下,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看着她为难的模样,礼乾的神色更紧张了:“可也是…我的命格害的?”


“啊…对,对,自然,方才我也说了,你的命格甚是霸道,没得法子,若不然礼家硕大的根基,怎会到了你这一代只剩你一个,眼下,也算是气运尽了,你想想,除了你,礼家谁讨到了好处?”


礼乾闻言说不出话了,他呆愣半晌,微微侧了侧身子,手上捏的扇子“哗”地展开,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扇着风,瞧见不远处款款走过个美娇娘,便露出个嬉笑道:“肖姐姐近日可好啊,瞧您这越来越好的气色,当真是人比花娇。”


姑娘娇嗔一阵,两人熟络着调笑开了,少女看着就差在脸上写着“纨绔”二字的礼乾,明明是笑着,一双眼睛却没多高兴,让她暗自怀疑起自己方才是否说错了话。


用荞面裹的饼才吞下肚不久,少女咽了咽唾沫,总觉得荞面的清香气散去了,舌根子余的味道有些发苦。


她心里有些发闷,却想不清原由,想把嘴里的苦气压去一些,就踌躇着开了口:“虽…虽不能逆天改你的命,不过都说上苍仁慈,礼匀少爷的命,说不定我能改改。”


礼乾闻言没什么表情,摆手与那位“姐姐”作了别,侧回了身子,盯着少女看了好一阵,倏地露出个浅笑,道:“先生神通广大,还是个人比花娇的美娘子,真真让礼某心向往之。”


这少爷似乎只会夸女孩儿一句“人比花娇“,少女有几分心虚,一双杏眼在礼乾的注视下左右飘忽着,最后躲不过去,她咳嗽一声,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叫先生太刻意,叫我阿锦就好。”


说罢又指了指街铺对面的糖人摊子:“价钱好商量,糖人起价,再带我多吃些你平日里爱吃的吃食,玩些你平日里爱玩的玩意儿,我便有精神气逆天改命了。”


礼乾皱了皱眉,又想到通今先生确不是个走寻常路的主,便点头道:“玩乐而已,阿锦找对了人。”


丝毫不知自己以为的这位通今先生,正琢磨着等玩够了就一头栽回池子里,捣腾一把来无影去无踪。

 

【四】

礼乾平日里喜欢三个地方,作乐的酒楼,听书的茶馆,鱼龙混杂的赌坊。而从街头到巷尾,各大大小小的店铺作坊里,礼乾不喜欢的也只有一处:鱼龙混杂的赌坊。


眼下礼乾面对着脸色铁青的福来,还有同样脸色铁青的礼匀,身后跟着抱满了一袋子铜钱碎银的阿锦,觉得有些难办。


脸色铁青的两人,一个是气的,一个是病的。


福来指着礼乾的鼻子,跟指着昨日那个江湖骗子一般,狠声道:“你干什么去了?”


礼乾瞥了瞥抱着钱的阿锦,心下了然是有人输不起向福来告了状,便诚实道:“赌。”


站在福来身旁的礼匀闻言闭了闭眼,焦心得很,他冲礼乾摇头再摇头,却一如既往地被礼乾忽视了。


福来更觉恼怒,他问道:“骨牌,骰子,还是投壶?“他一把扯下缠在礼乾头发上的白绳,朝着礼乾吼道:“你爹的眼睛刚闭上!”


福来吼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贯进了礼乾的耳朵,震在礼乾的心头,震得他鼻子有些发酸。


礼乾本就束得不紧的头发披洒了大半,垂在礼乾的肩上,显得这位呼风唤雨的少爷有些狼狈。


礼乾知晓福来是真的恼了,他惨白着张脸,对着福来道:“福来叔,我没赌,是她赢的钱。”他指了指阿锦,讪讪露出个笑:“骨牌,骰子,投壶,我样样都不行,何时赢过钱?”


福来“呸”了声,刚想怒道“大丈夫敢做不敢当”,阿锦便在礼乾身后点着头接过了话:“小女子有名讳‘通今’,掐指算来今日是赢钱的好时日,才带着礼小少爷去的赌场。”她偏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女子算过礼小少爷的气运,确实赢不了钱的。”


福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很是不信这般黄毛丫头就是传闻里的“通今先生”,但那丫头抱着的一袋子“运气”,又让他找不到能反驳的理由。


他重新看向礼乾那张惨白的脸,长相是随了老爷的,只是想到这位少爷除了摇扇子什么也不会,让福来觉得火气更大:“少爷非要找通今先生,到底是要做什么?”


礼乾眨了眨眼,牵出个笑:“是要改运的,”他看了眼在一旁站着都有些费力气的礼匀,接着道:“总不能一直赢不了钱吧。”


福来气极,扬手要打,却清楚这是老爷的骨肉,他咬着牙将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骂礼乾道:“天煞的孤星!”说完怒气冲冲地出了门,脚下踉跄,踩过门槛时差点摔了一跤。


福来扯下的礼乾的白绳飘飘摇摇地落向地面,被礼匀俯身接住了,一个俯身的动作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他稳住自己的身形后缓了几口气,才将白绳递给礼乾。


礼乾一句话没说,也没装作没看见,只是默默接过了礼匀手上的白绳,将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束进去。


天色沉了下去,一束红得鲜艳,又带得黯淡的光打进了这间屋子,在墙上映出一个木窗的影子,光影之间,能看见细小的灰尘上下浮动着。


一时间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礼乾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束光影里跳动的灰尘,看着木窗的影子在墙上越来越高,越来越浅,心里却想着礼匀的身体该如何是好,他的呼吸声听起来很急促,很轻微,轻微到跟暗下去的太阳光似的,一下握不住,就散了。


是夜,阿锦替礼乾在街上买了几个荞面饼,打算给礼乾填了肚子后,自己再回池子里歇息。


踏进了院里,她四处望了望,发现福来屋里没灯光也没动静,礼匀屋里的烛火摇摇曳曳,没几下就被礼匀吹灭了,应当是睡下了,而院子正中的那棵柏树下,笔直站着捏着把扇子的礼乾。


月色微凉,透过柏树叶倾洒在礼乾身上,在他身上布下斑驳的叶影,也在他那把玉竹骨做的扇子上披了一层光。


阿锦的心里又有些发闷了,她依旧想不明白原由,却想明白了自己在此刻真的想成为那位算尽天下的通今先生。


阿锦一眼不眨地看着礼乾,她好像发现了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只怕别人说他是礼家的晦气。


他怕所有人都认为礼家的气运尽在了他身上,这个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五】

当枝桠上的叶子青翠层叠,姑娘们换上了轻雾薄云,蝉鸣声不知倦地混入风吹树响,礼乾知道入夏了。


礼宅门外是一片盛景,街市上挤挤攘攘的全是摊子,巷子里也蹲了些街上挤不下的小商贩,叫卖声悠悠荡在瓦壁间,比街上挤作一团的大呼小叫倒醒耳许多。


院子里的古柏繁盛了,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却更显得冷清清的宅子在夏日里端有些刺骨的凉意。


难得听了福来的话,礼乾日日坐在屋子里抄写古籍,礼匀却在入夏后没再开过房门,礼乾听着隔间房子里不时传来的咳嗽声,抄写一会便敲着笔杆子,大口大口地胡乱喝些茶叶,暗暗数着时辰,往窗外瞧一眼该带先生给礼匀看病的福来回来了没。


或者是背着手走到偏间里——福来没了精力管,礼乾自作主张将阿锦留了下来,他不时便去催催阿锦快些掐指算算,寻出法子来“逆天改命”。


“阿锦今日可找到了法子啊?”


“小少爷再宽限几日,宽限几日。”


阿锦有些抓耳挠腮,她是条鲤鱼精,她知道妖精怎么在人的身上吸过些自己需要的东西,像是在礼乾身上一圈圈绕着的那些,没什么味道,但很是补人,阿锦不过悠悠哉哉地吸了几载,就化出了人形。而至于如何逆天改命,她是真的没法子,也没能打听到其他的妖精有法子。


她本该早早一头扎回池子里的,却不知是吃多了礼乾带回的糕点,还是玩多了街坊里新鲜的玩意儿,这条鲤鱼精对当个“人”有些放不下了。


即便礼乾近来只是将她关在屋子里,过个一会儿就来敲门催促,让她溜也溜不走,偏偏束手无策,日复一日地看着礼乾面上不经意,却一圈圈地在院子里晃来晃去的身影愧疚难安。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起了自己脚脖子上的铃铛串,长叹口气,只能暗自在心里求求自己素未见过的佛祖,再拜拜传闻里最是慈善的菩萨,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嘀咕着:


“礼乾啊,每日夜深时,都在老柏前拜着您呢,您老行行好,像我一样可怜可怜他吧。”


话音未落,她忽而听见礼匀狠劲地咳嗽了起来,咳了一阵停歇不下来,接着他屋子里便“哐当”地响起了重物被碰倒的声音。


福来此时并不在宅子里,她有些慌乱地夺了门要去看看,却瞧见礼乾头一次主动跨进了礼匀的屋,动作匆匆,嘴里还不停问着“如何了”,阿锦听见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抖得厉害,不像是礼家小少爷的声音了。


礼匀缓了许久才缓了下来,竟还扯着自己已经难说出话的嗓子,轻声对礼乾道:“无碍,无碍。”


阿锦作为一只妖精,头次懂了哭笑不得的心情,她居然在礼匀那似风吹着老柏树的落叶刮过沙石,甚至比那还要嘶哑,令人难受的声音里听出了安抚着别人的笑意。


“礼匀啊,是整条街上最最心善的人了,您老再行行好,多疼疼他吧。”


然后她踏进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拾起了礼匀碰掉的东西,扫走了瓷器的碎片,抬头看见脸色比礼匀还要惨淡几分,呆立在礼匀床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礼乾,踱步走了过去,清了清嗓子,对着礼乾用几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方才算了一卦,礼匀少爷将这一遭挨过去了,便是与天齐的长寿命。”


说罢眯着眼露出了个明晃晃的笑,没人看见她红了的眼睛。

 

【六】

池塘的水波里潺潺描出了轮明月,礼匀睡下了,阿锦陪着礼乾倚着柏树,嗅着飘在空气里的药味,各想各的心事。


“阿锦觉得,天地间最美的景色是怎样的?”


阿锦有些莫名地看向礼乾,没有回答。


”通今先生,应该走过很多地方吧。“礼乾笑着回看她,眼里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不阅尽千人面,怎么练就这一身神通广大的本事啊。”


阿锦知道礼乾是有疑心了,她眨了眨眼睛,说出了心中想的实在话:“我喜爱雪融化的时候。天上挂着不烤人的太阳,柏树枝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雪水,雪还没化完,太阳照着的残雪亮亮的,很好看。”


“夏日里哪儿都是亮亮的,你为何不喜欢?”


“冬日我只能待在屋子里看着外面,因此冬日的外面最好看。”阿锦答得理所当然。


“唔...”礼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接着他有些好奇道:“阿锦的院子里也种了柏树?”


阿锦冲礼乾”嘻嘻“笑了笑,没再回应。


“阿锦不如算算我最喜欢的景色是什么?”今夜的礼乾话多了起来,倒是回来了几分礼小少爷的模样。


阿锦觉得有些好笑:“神仙下凡也算不出!”何况自己是个妖精。


礼乾挑起了眉毛,想摇摇扇子,却发现他那把爱不释手的扇子早就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只得将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脸上露出个轻浮的笑,对阿锦道:“自然是有莺歌有燕舞的大好春色。”


阿锦却波澜不惊地勾了勾唇:“少爷在说笑。”


礼乾对阿锦的反应有些讶异,他收起了身上矫饰的轻浮,压低了声音对阿锦说:“没在说笑。”没等阿锦作声,他接着道:“我真真喜欢着大好春色,有纸鸢,有福来叔,有爹,有...小叔的那种。”


阿锦一言不发地看着礼乾,看着他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和总是藏着凉意的眼睛。


空气里弥散着的苦味没有散去,她在苦涩里隐隐闻见了丝缕湿润好闻的气味,想是阵阵夏风从池塘里刮来的。


“礼匀很在行玩这些,比我在行多了。”


礼乾真切地笑着,说完这句话他就迈着步子,回了屋子。


阿锦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关上了门,“咔”一声锁上了。


阿锦愣愣地想着今日礼乾没头没脑地跟她说的这些话,没琢磨出什么毛病来,却总觉得不对劲。


又是一阵风,刮过她的手掌时,阿锦感到了凉。


她张了张自己的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想不明白原由。


她就这么站在柏树底下,眼里盯着礼乾的房门,心里似打鼓似的,“咚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月色漫过了屋顶上青色的瓦片,久到宅子外的喧嚣也远去了,恍然间她听见小池塘里有声音在细微谨慎地唤她:“阿锦,阿锦。”


突兀地,夜色里响起了“哐——”的一声响,让她回过了神,朝礼乾的屋子冲了过去。


那是椅子被踢倒的声响。


阿锦的手在房门前晃了晃,门锁便“咔”地开了,她一眼看见了脖子上套着绳子,高高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礼乾,他微眯着眼,已然神志不清了。


阿锦那双系着铃铛的脚点地跃起,她整个人便跃上了系着绳子的那根房脊梁,双手麻利地解开了绳子,礼乾被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气,有些茫然地左右张望着,眼神还是模糊的。


阿锦就这么坐在脊梁上,冷脸看着拱着背,身形剧烈起伏的礼乾,直到他伸手捂住自己被摔着的腰部,嘴里“嘶——”地吸着气。


“小少爷还会觉得疼?”阿锦开口,声音颤抖。


礼乾闻声抬头往顶上看过来,看见了高高坐在那儿的阿锦,愣了半晌,他倏地露出个笑:”我还以为是绳子断了。”


阿锦两手一撑,便稳稳落到了地上,她忽而抬脚狠狠地踹了礼乾,将他踹得仰倒在地上,惊疑不定,满脸莫名地看向阿锦。


他在冷冷清清的月色里看见了阿锦抿着唇,红着眼,满脸的泪痕。


礼乾费力气地站起了身,想安慰下阿锦,阿锦却胡乱抹了把脸,扯起他的袖子,拉着走路也走不稳的他到了柏树下面。


阿锦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礼乾,然后合上了眼,高高跃起,朝着池塘跳了进去,水花高高扬起,又零星地落回水面,阿锦不见了身影,池子里多了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


礼乾恍然间抬手捏了捏自己细皮嫩肉的少爷脸,喃喃自语道:“或许我已经进了地府了?”

 

【七】

“你们人,是不是都喜欢把是是非非揽到自己身上。”


模模糊糊的,礼乾听见了阿锦的声音,不过那声音浸在水里,起起伏伏,听起来很远,像是风捎来的。


礼乾是见过了世面的礼家小少爷,所以他只是在原地呆上一呆,便拿手锤着自己有些发软的腿,脸上硬撑着摆出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步一晃荡地离水池子近了些。


“非也,人只喜欢将是揽到自己身上,将非推给别人。”礼乾边说着话边打量着水池里几条锦鲤,猜测着哪条是阿锦。


一阵静默,池子里一条红黑白花斑的忽而狠劲地摆起了尾巴,水扑了礼乾一脸,礼乾挑了挑眉毛,笑了。


这条。


“那你不是人,也是妖精?”阿锦不信:“你将礼匀的病因归在了自己身上!”


礼乾“哈哈”直笑,摇摇头道:“我只是太讨厌礼匀了,眼下他活不长了,所以有些愧疚。”他用手肘撑着池子,双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静静地打量着那条红色的锦鲤:“我讨厌礼匀,阿锦刚开始就掐指‘算’出来了呀。”


他咬重了“算”这个字音,倒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脸上全是打趣,神色轻松得好像刚刚自挂悬梁的人不是他。


阿锦没再说话,礼乾隐约听见了一声“呸”。


礼乾笑着垂了垂眼睛,他轻轻说道:“阿锦芳龄几何了?”


阿锦怒道:“对姑娘家不要胡乱问!”


“那…阿锦还能活多久?”


阿锦气极,礼乾还没看清楚,池子里的水又高高扬了起来,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阿锦果然厉害得很。”他甩了甩脸,顺进衣服里的水珠子即使是在夏日里,也有些凉,滑过的肌微微还有些酥酥麻麻。


眨了眨眼,礼乾觉得眼睛还是有些刺麻,他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边抹边道:“书上都说鬼神与天地同岁,若是阿锦寿命够长,能劳烦阿锦分出几年来,帮我看着福来叔和礼匀吗?”


阿锦沉默半晌,问道:“你为何不要我看着礼家?”


礼乾放下了袖子,看着那条花斑的锦鲤,认真道:“阿锦,对人而言,若是有朝一日将他人的是非全揽到自己身上了,那么守住了这个‘他人’,就是守住了这个人的所有。”


“礼匀会为你揽下是非吗?”


“或许...会吧。”


“那若是你让自己死去了,也夺去了礼匀的所有。”


礼乾默不作声许久,最后勾唇说了一句:“我讨厌他,才不在意。”


阿锦笑:“你以为你死了礼匀的气运就会回来?礼匀、礼家的气运,都不是你败的。”


“阿锦,我知道你不是通今先生。”


“但你不知道,我是靠着吸食你的气运成了精。”


“...什么?”


礼乾的语气陡然变了,池子水依旧轻微的起伏,更显得他的心里翻腾汹涌。


“我靠着吸食你的气运成了精,”阿锦笃定道:“我先前并不具体地知道人身上那一环一环的是什么,现下我想明白了,礼家气数尽了,礼匀气数尽了,都是因为我。”


“有错的从来都不是你,礼乾。”


礼乾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摇摇头:“可你是锦鲤啊,你是爹买回来保平安的,阿锦。”


“你不信我,“阿锦的口气听着很是无奈:”那你为何如此迷信通今先生?只是因为他说准了家主的离开吗?”


“不算是迷信,”礼乾扯出一个苦笑,嗓音喑哑:“或许...我只是想听他亲口告诉我,‘气运已尽’四个字,是假的。”


“小少爷,那你便留着帮我瞧瞧,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你要做什么?”礼乾的脸色很复杂:“阿锦,你说的全是自己的猜测,别胡来。”


“礼乾,我在跟你告别。”阿锦嘻嘻笑:“况且,我是红白相间的这条,你一直瞧着的那条花斑的,叫阿丰。”


说完,她便不再作声了,即便礼乾怎么唤着“阿锦”,“阿锦”。


在礼乾卷起了长袍挽起裤腿要踏进池子时,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倏地向池中央的小假山游去了,消失在了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仿若她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锦鲤。

 

【八】

礼乾靠着这棵老柏睡了一整晚。


这晚他梦见了父亲,礼家那位老家主。


“乾:元,亨,利,贞。”家主的脸上全是惫色,他坐在血腥味里,轻轻抚着卧榻上已经闭了眼的女人的脸,从眉描到眼,从眼轻轻画到唇,像是要将这张憔悴无色的脸深深刻进心里。


“我们的孩儿,就叫礼乾。”


“他会一生亨通,贞正,自强不息,免灾免难,万事如意。”


至此,梦散了,礼乾虚晃着眼,瞧见天际边翻起的白,带起了些暖黄的色调,并不刺目,却刺得礼乾心里一伏一涌地疼。


“吱呀”一声推门声,礼宅里只有礼匀推门如此轻巧。


听不见脚步,只听得见鞋底缓缓磨轼沙石的声响,缓慢,一轻一重,像是垂危之人的呼吸。


“你...”礼匀看清了靠树坐着的礼乾的满脸土色,还有脖子上一圈红色的痕迹,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我昨夜梦魇了,不小心弄的。”


“所以...睡在这里?”


“是,神清气爽。”


礼匀静静看着礼乾,嘶哑的声音轻缓道:“你在说谎。”


他上前,站在了礼乾跟前,垂眸看着他,露出个浅笑道:“乾儿,我无碍的,很快便好了。”


礼乾嗤笑一声:“你才是胡言乱语。”


礼匀沉默一下,抬手抚了抚礼乾的披散着长发的发顶,在礼乾拍开他之前收回了手,轻笑一声,开了口。


“我不会说谎。”


“你在十二年前告诉我,你喜欢山喜欢水,喜欢竹扇,以后要摇着扇子游山水,寻叶扁舟,找壶浊酒,逍遥终老。”


“你在十年前告诉我,你最烦的便是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却总能将先生布置的东西倒背如流。”


“你说你最想做个酒囊饭袋,等着我成了家主,就要肆无忌惮,张牙舞爪,做个纨绔。”


“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告诉我,你的病只是小疾,不消几日,便无碍了。”


说完,礼乾不再作声,他站起了身,踉跄一下,慌忙扶住了池子,喘着气轻声道:“满口谎言。”


抬步便走。


礼匀不知从哪来了力气,在礼乾擦身的一瞬,死死抓住了礼乾的袖摆。


他的眉头总是舒展的,眼神总是平和的,此刻也一如既往。他抓紧着礼乾的袖摆,面对礼乾周身的怒气,看着礼乾全是冷意的眼睛,他还是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对礼乾轻言:“家主去世的字条,是我写的。”


感受到礼乾僵住的肢体,礼乾轻轻闭了下眼睛,似是在纠结着什么,他再开口时,已不再那么从容了:“街头巷尾,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纸条子,都是我写的。”


礼乾不可置信,盯着礼匀眼里认真的神色,呢喃道:“是你写的?都是你写的?”礼乾转身站定,轻轻挣开了礼匀的手,看着礼匀那双澄澈光亮的眼睛,礼乾颤着唇,却再也说不出话。


两人相顾无言,礼乾只觉得自己身处混沌,眼前一切都是无章的,是紊而混乱的,胸腔里”咚咚“作响的,不知是自己的心脏,还是敲击着心脏的锤子。


他并不知过去了多久,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问道:“我在满大街没头没脑地到处找的通今先生,是你?”


“他们说的那位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通今先生,是你?”


礼乾对礼匀垂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样子忍无可忍,他扶上礼匀的双肩,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问道:“你是通今先生,是吗?”


“乾儿,通今不会说谎。”礼匀竟还是笑得出来,笑得礼乾怒火中烧,他不急不缓道:“对你满口谎言的,只能是礼匀。”


宅子里只剩下了粗而重的喘气声,分不清是恼怒的,还是病急攻心的。


礼乾垂下了手,也垂下了眼,礼匀一直笑着,礼乾也扯出了个笑,他笑得歪歪斜斜,比哭更难以入目。


“父亲早就知晓。”礼乾语气肯定。


“家主早就知晓,”礼匀点头:“礼家气数将尽,他也知晓。”


礼匀又一次抬高了手,抚了抚礼乾乱七八糟的发顶,这次礼乾没有力气躲开了。


“现下,通今告诉你,礼家气数将尽,是早就命定的,是躲不开,逃不掉的,是礼家拖累着你,乾儿,而你可以逃开。”


礼匀将目光放回了映着朝霞波光粼粼的池子,他从袖袋里拿出块荞饼,掰成小块,放进了池子里,轻声道:“锦鲤,祥瑞之物,吸食的当然都是你的坏运气。”


礼乾看着礼匀的模样,信了他好似知晓一切,好似知晓着阿锦是条鱼。


荞饼块泡了水,渐渐向四处散开,几条鱼真的晃晃悠悠地游了出来,一口一口地吞食着饼屑。

包括红白相间的那条。


礼匀轻轻收回了目光,回头看向礼乾,对他笑道:“乾儿,这都不是你的错。”


说完一步一虚晃,却直挺着身板,缓缓向房门走去了。


他有些累了。


礼乾听着池子里细微,不绝于耳的水浪声,看着那个本该意气风发,却巍巍沧桑的身影,忽而高声喝道:


“管你是狗屁的通今先生,通今先生的命老子来算!礼匀,你会一生亨通,贞正,自强不息,免灾免难,万事如意。”

 

【九】

阿锦已经跟着礼乾跋涉了好几日了。


从一马平川的青草地,请了车马送到这崇山峻岭的山脚,现下两人背着没剩下多少的干粮,柱着根木杖,哼哧哼哧地走着坑洼的山路。


阿锦那日见着礼乾夜里收拾好了行囊,嘴里嚷嚷着要寻“神医”,吓得她想也没想,赶紧从池子里跳了出来,拍着胸脯告诉礼乾带着自己兴许能多些好运气,匆忙跟上了。


“小少爷,神医去哪儿找啊?”


“不知,”礼乾气定神闲:“不是带着你吗?”


“可是,若是轻易能找着神医,家主早就给匀少爷医好了。”


“嗯,”礼乾点点头,表示肯定,却还是面不改色道:“不是带着你吗?”


阿锦觉得头晕脑胀:“我们在深山老林里,少爷,若是遇到豺狼虎豹精,我可打不过!”


礼乾觉得热了,拿出扇子一把打开,给自己摇了摇,笑道:“不是带着你吗?”


“......”


“阿锦莫气,通今先生都说你是祥瑞之物了,我门准能给他带个神医回去。”


阿锦气极,心里腹诽:人家随口一言就是九鼎箴言,礼乾这厮还敢称自己不是迷信着通今先生。


礼乾瞥眼瞧见了确实写在阿锦脸上的担忧,伸过手去给阿锦也扇了扇风,正经八百道:“十年前的这时候,礼匀一脚已经踩进鬼门关了,父亲和福来连夜带他来的这座山,给他捡回了一条命。”


“据父亲说的,这片山里有个闲散的老人家,与咱们街上那座老庙里的住持是交好,住持说他妙手回春,却难见踪影,那日父亲是死马当活马医地来碰碰运气,不想正巧遇见了。”


“我当时虽也跟着,但被留在了山下等他们,没见着这老人家长什么样。后来礼匀再病发,我门都派人来找他,再也没找着过。”礼乾轻叹口气:“你也见了这段时日福来叔总是不归家,只留了几个街上的郎中救急,他定是在这儿找人呢。”


阿锦这才稍放下了心,可想想却还是觉得不对劲:“找了十年...都没有找着?”


礼乾笑笑:“他们没带上阿锦找啊。”


阿锦忍无可忍:“难不成带上了我,神医便会出现在我们跟前,说自己是神医,要给匀少爷看病吗?”


话音刚落,就被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两位施主,稍作打扰。”


这声音吓得两人不轻,齐齐回头,看见的只是个小孩儿,剃光了头发,一身素衣,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才舒了口气:“有事?”


“小道是向两位问路的。”


“哈哈,问路而已,”阿锦笑道:“还以为真是神医呢,道长要去哪里?若是要去街市里,可以与我们一道。”


“非也,是小道的师父想要去一趟,遣小道前来问路,”小道长摆了摆手:“师父还嘱咐,要告知二位他是神医。”


“啪——”是礼乾的宝贝扇子掉下了地。


“沙沙沙沙——”是阿锦脚脖子上的铃铛在她的蹦跳下作响。


良久,阿锦搀扶着一位胡子须须的老人,礼乾头一次做了苦力拎着几大个装满药材的包裹,跌跌撞撞地往山下快步走着。


“阿锦果然神通广大。”礼乾的声音在山路的坑坑洼洼里抖了又抖,昂扬着声调,满是欣喜。


“哈。”阿锦头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本事,也有些沾沾自喜地晃了晃脑袋。


老人却抚了抚胡须,沉声道:“贫道略有些小技俩,却并非神通,若是礼匀少爷的身子骨太虚...怕是无能为力啊。”


礼乾和阿锦脸上的喜意霎时没了踪影,过了会儿,礼乾朗声道:“先生并非神通,礼匀却很是神通,先生的回春妙手配上他的本事,定能化险为夷的,无碍,无碍。”


到了山麓,礼乾远远看见福来守在山脚下,身旁跟着礼家的车夫与马匹,两人垂着脑袋,焦头烂额的模样。


见了礼乾带着老先生下山来,福来先是不可置信地卷了卷袖子倾身仔细瞧着,而后狠命跺了跺脚,心里感激了上苍,向礼乾高声呼喊道:“小少爷啊!快些快些,来的伙计说匀少爷回天乏术了!”

 

【终】

礼匀是个喜好说谎的人,礼乾一向清楚。


此刻他正面无血色地平躺在卧榻上,一呼一吸轻微得胸前似是没了起伏,这样的礼匀,再让他恨不起来了。


屋子里沉着浓浓的药味,苦得让人喘不来气。


老先生一把抢过礼匀的手,闭上眼细细把这脉,说道一声“还在”,便唤礼乾拿过包裹,从里头挑出一套银针,还有许多瓶瓶罐罐,有条不紊地在一旁摆弄起来。


礼匀感受到了声响,眼皮费力的抖了抖,似是想要睁开。


发现自己确是没有这个力气了,他轻叹口气,颤巍巍得开了唇,出口第一句是:“礼乾。”


礼乾听见这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的声音,手忙脚乱,跪坐在了礼匀床前,握住他的手,道:“在。”


“记好了,我现在是通今,我与你讲的,没有谎话。”


“其一,通今先生并不通今,命数都是胡来的,礼匀哪看得透什么世间百态,只是稍有些小聪明罢了。”


“其二,别信命,别信礼匀,别信所有人嘴里的‘确信’,信阿锦就好,好好地活下去。”


“其三,”礼匀牵着嘴角,却再也牵不出个温润的笑:“信阿锦就是,信你自己会一生亨通,贞正,自强不息,免灾免难,万事如意。”


礼匀的话,如蚊虫嘤咛一般,礼乾紧凑在他身前才听了个一清二楚,却说不出话,也答不了一声”好“。


他记得父亲去的那个早上,老家主也是这般气若游丝地告诉他要好好活着,他便是答了句“好”,就再没能听得见父亲说话。


礼乾在惶恐,阿锦的手心里也密密麻麻布了一层汗,她见过礼乾的惶恐,却未见过礼乾惶恐到手脚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礼匀,眨也不敢眨。


老先生做好了准备,拍了拍礼乾的肩,让他退到一旁后,先是扯开了被子,脱掉了礼乾大汗淋漓的上衣,束起了长袍,绑高了自己的发,凝气屏神,找准了穴位,稳了稳手,便一针刺下。


接着是一针接着一针,屋子里没人敢出声,所有人都与老先生一般紧紧盯着礼匀,轻缓着吸气,轻缓着吐气,生怕惊扰到了老先生。


阿锦站在离床最远处,轻手轻脚地跪下了,她握紧了双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心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念得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礼乾看着阿锦,又看了看福来,一只手紧紧捏着自己的扇子,扇柄上全是汗,眼前忽而朦胧起来,礼乾发现那竟是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礼乾觉得眼前发黑,一阵阵地眩晕,老先生收了手,不厚的衣裳全被汗浸湿了。


几人此刻只能沉默,沉默着盯着礼匀的一举一动,却并没见到他有任何的动静,连胸腔明显的起伏也没能瞧见,没人敢上去查探他是否“还在”。


所以只能沉默,沉默地等待着。


窗外忽而飞来只雀鸟,扑棱着翅膀便站在了房檐上,“啾啾”地叫着,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打破了屋里潮热,飘着苦和绝望的窒息感。


“哇——”接着跪在地上的阿锦扯着嗓子大哭出声。


礼乾觉得心下一窒,慌忙问道:“哭什么?!”


“菩萨说...说他听见了!”


阿锦的话音刚落,福来便看见礼匀的眼睛微微得颤了起来,狠狠抖了几下。


过了会儿,礼匀虚虚睁开了眼。


他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乌黑似墨,里头流转着光亮。


————————完————————


被我翻来覆去折磨的文,我深深忏悔,以后再也不会动它了,我发四

看过的小伙伴请忽视我!

【时来运转】旧指时机来了,命运也有了转机。指境况好转。

【典故出处】《白雪遗音·马头调·麻衣神相》:“奴怎比韩氏素梅,生在烟花,时来运转,贵人提拔,才把君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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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予你


你好,你漂亮得太不像话。


像是海浪在礁石上绽放的礼花;

像是紧贴着碎光翱行的鸥鸟;

像是沉醉在低吟里,

在熹微中柔软的落落晨星。

 

或是踏着葱翠奔跃林间的小鹿,

眼里盛满所有的温煦。

或是藏在斑驳里啼鸣的雀鸟,

你听,你听,

那晕满光泽的润玉啊,

叮叮咚咚掉进了满船星辉。

 

我还愿你,

我还愿你是光亮,是灯火,是明媚。

你在烟火里,在黑夜里,在酿着酒的笑里。

 

你款款而行,

你步履蹒跚。

你的发是悬在风月间的墨色,欢喜飘扬,

也是浮在轻雾间的云絮,捧起了全世界的温柔。

 

你漂亮得太不像话,

是芳菲天里的温暖。

《我是大侠啊》

1

我是个大侠啊。

即使我师父常骂我是酒囊饭袋,最后跳着脚把我逐出了师门,我依旧坚信自己是个大侠。

我怀着远大的理想,我向往着一个逍遥江湖,我认为江湖里只该有热血与正义,这就是江湖本来的样子。

什么爱恨情仇,什么无可奈何,什么看破了红尘自断三千情思,饮腻了烈酒萧然归隐山间,在我看来尔尔不过都是些孬种,是江湖的败类,将败类清理了,留下我们豪情千丈,热血方刚的好男儿,江湖才是真的江湖。

不过是抄了几篇师兄的剑谱,偷了几次师姐的功劳,武艺不算精,才学疏浅了点,师父就要将我赶下山,简直就是犯下了弥天大错。

毕竟我的心里装了整个江湖,有我一般胸怀的江湖子弟能有几个?

我摇摇头,拿着我的宝刀,悠哉悠哉地走在江湖。

我可是个大侠啊。


2

数不清是我豪情万丈地走在江湖的第几天,看够了那些令人作恶的惺惺作派,我总算遇见了这个纤尘不染,上下一身正气的A门派。

我在A掌门的倾情招待之中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归宿感。

“江湖人士,讲究的是豪情,义气。”

“不过是个女人,你若是小气推脱,那便是不够豪气。”

“不过是些钱财,你若是拂了我的面子,那便是不够义气。”

一身白衣的掌门眯着眼,满脸深不可测的高深表情,对我缓缓诫导着这些没人教过我的人生道理。

我被A掌门的不羁与大气折服,当下点头,嘴里连道受教了。

A掌门还是眯着眼,语重心长说着,小兄弟,是爽快人,收了A门派的东西,便是A门派的人了。

我喜不自胜,更是连连叩谢。

大侠行走江湖,总是靠着侠义广交天下侠士的,瞧瞧,不过几日,我便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我果然是个大侠。


3

我深深为A掌门的大侠风范所倾倒,他说一我便做一,他言二我不言三。

我不能为他上刀山下火海,却能为他要来所有我能拿到的武功秘籍,我为他宰了山脚下村民喂的所有鸡,为他抢来了好几个清丽的丫头,为他截了好几次的小商贩的车马…

这些好物埋没庸庸才是悲哀,万万比不得将这些用于武林江湖的建设,打造真正的江湖。

我将世间最美的辞藻都搬回了A门派,无论是文人墨客的雅作,还是市井的打油诗,我只是稍加改动,便通通献给了A掌门,这些都与他如此般配。

A掌门在被我做牛做马地伺候得红光满面后大手一挥,我们要趁着时机打上武林总坛,确立我们武林霸主的地位,一统江湖。

我们要拯救这个江湖,用我们的一腔热血和宽广的胸襟。

我自然拍手叫好,并自告奋勇要冲锋陷阵,做A掌门的最好用的一把刀。


4

A掌门两手扶了扶胡须,说我师出名门,问我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我说我那师姐擅琴音,以清雅绝尘闻名世间,却无人知晓师父是从什么勾当里将她捡回来的。将这上不得台面的事渲说一番,莫说这江湖,便是寻常百姓也容不得这伤风败俗的人还能高高站在那位置上。

我说我那师兄擅剑法,绝世的秘籍钻研得出神入化,铜墙铁壁般地难以对付,却无人知晓他幼时中过剧毒,从鬼门关里捡回了条命,一点小小技俩就能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而我的师父,最是重情义的,只要我哭哭啼啼卖个惨,近了他的身,便能找准时机一刀了结了他。

如此,武林里最具威望的门派倒了,我们便能树立起更高的威望,让我门这出淤泥而不染的绝世风华为世人所知晓,为世人所倾仰,为世人所传颂。

妙啊,妙啊,A掌门拍手叫好。

我洋洋自得,上不得台面的师姐,一碰就倒的师兄,思绪纷杂愁肠百结的师父,本就是将江湖搅得乌烟瘴气的败类。

而我,则要将一腔热血洒满江湖,因为我是大侠啊。


5

我背起行囊走上了“归途”。

我带着我的那把宝刀,雄赳赳气昂昂。

我进了门派时,正见一窝人堵在师姐的门前,唤她出来。

他们粗衣麻布,背着榔头,嘴里骂娘。

我很是满意,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我觉得这才是敢怒敢言的侠气。

我悄悄混在人群里,手里捏着能致我师兄命的东西——毒。

果不其然,不过半刻,我师兄便领着一众弟子挡在了师姐门前,举剑一挥,便倒了一圈。

剑气凌人,我躲得老远,都觉得面上一痛,一摸脸颊,有了个细小的伤口。

我派门下弟子,都是一身浩然正气的!他呼喊。

懒得听他义正言辞地在讲些什么,我拿出了根细竹管,将药粉往空中一洒,运足了气狠吹一口,药粉便纷纷扬扬地洒开了,我捂住口鼻,站得更远了些,眼瞅着一帮人一个接一个地晕下,而我那师兄,则在狠命地喘着气,脸涨得发紫,身形佝偻,狼狈无比。

他那把从不离手的剑“哐当”砸在了地上,掀起了一层灰。

师姐似是听见了不对劲,推门而出。

而我,赶紧躲开,朝着师父的屋子奔去了。

有勇有谋,我就是大侠。


6

我师父见了我,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品着茶。

我挤出了泪,高声呼喊,有人追杀我。

喊完还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是一道剑伤。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我便扑了上去,紧紧扯住师父的袖子,继续呼喊,那人内力了得,我已受了内伤。

他总算抬了眼,看我几眼,放下茶杯,抬手要来探我的脉。

就是此时。

我的另一只手拔出了刀,手腕一转,刀刃朝着师父冲去。

“哐——”

砸开我的刀的是师姐的琴。

我被震开,向后倒去。

师姐红着眼,发丝凌乱,气喘吁吁,没有一点清雅绝尘的模样。

她没用她的琴,只是反手一掌,狠狠打向我。

我自诩轻功不错,反应也快,却没想过我快不过师姐的琴音,竟也快不过师姐的掌风。

我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7

泼醒我的是一桶冰凉的水,像是从雪山上采来的,刺骨的凉。

我睁眼,发现自己确实在雪山上。

四周沉寂,只有风卷着碎雪在耳边呼啸。

我被绑在根柱子上,往下一望,是一整个武林的人,冷冷看着我。

是武林总坛,是耻辱柱,我心下大惊。

师父拎着条鞭子,足下一点,便上了高台,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沉沉道:你可知错?

我感到恐惧,却要紧了牙关,死死不肯认错。

我没错,凭什么认错。

错的是这个荒谬的江湖,江湖本就不该如此纷扰,你们将正义置于和地!

啪——,是师父在警告我。

听说你在为A门派做事?

我咧着嘴缓解着疼,听到这话霎时慌了,呲着眼珠子对他吼道:我也是受了小人指使,与我无关,与A门派和A掌门无关!

师父冷着脸,再次扬起了鞭子,划起道劲风,破空落下。

这次他没有手下留情,我惨叫出声。

他转头对底下泱泱一片人震声道:A掌门,上来。

我才知道A掌门也在现场,两眼噙着泪,看着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慢慢走上了台。

A掌门是这江湖里唯一懂我,唯一与我有一般抱负的人,我心下戚戚,怕是要连累A掌门与我一道受罚了。

哪想A掌门还是眯着眼,一副高深模样,他温声道:小兄弟在我门不过借宿几日,有几分交情是真,不过他四处偷盗秘籍,烧杀抢掠,我确实不知情,当下还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确是令人唏嘘啊。

说完朝我道:小兄弟,回头是岸啊。

我瞪大了眼,A掌门竟要我对这可笑的江湖俯首称臣?

他还说着什么定会为江湖鞠躬尽瘁云云,狂风贯耳,我却已经听不清了。

师父走至我跟前,风雪在他身后肆虐张扬。

你便在这里给你师兄赔罪吧,他说。

“跳梁小丑。”


8

最后只剩我一人,终日被凌虐在这风雪之中。

我是大侠——大侠——

我怒吼。

无人回应。



————————完————————

半夜被某事气得肝疼睡不着觉的产物,写出来是为了泄愤。

自我清高,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完事儿还自我感动,嘻。

保护我方爱豆老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