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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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



池瑜穿着颜色醒目、醒目又千篇一律的宽大校服,走在拥挤里。车轮吱呀着塑料卷筒,奔向太阳野蛮生长的水泥工程相互间环环扣着,树上几片叶子在尾气里摆来摆去,和那些将阳光反射得更加刺目的玻璃窗户盘旋成一个又一个、一圈又一圈的头顶漩涡。

 

别转了,别转了。发晕。他闷头呐喊。

 

“别转了,别转了。”迎面走来的男人大腹便便、满脸通红,呼吸里喘着一整个饭局的热闹,大声嚷嚷着他的心里话。池瑜抬起头,看着醉醺醺的男人和扶着男人的青年人,男人嘴里反复只嚷嚷三句话,他先说:“累啊,累啊!”然后晃几晃脑袋,啐道:“垃圾!”罢而将手搭到青年人的肩上,继续哭喊:“别转了,别转了。”

 

“没转,没转,在转的是您呐!”青年人满脸的无可奈何,咬牙支撑着比他瘦削的身体沉重许多的重担。

 

池瑜也觉得晕,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他想像男人一样大声抱怨、抱怨这个露天的水泥笼子给他的眩晕感,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所以他没法抱怨,抱怨的资格在此时似乎应该留给更沉痛的痛苦。男人粗粝带着哭腔的嗓音好像在竭尽全力地撕扯着空气,青年人佝偻的身影仿佛快要入土,他背负着带着腥臭的、可怜的、还在挣扎着无奈的男人,感到自己可能也正背负着同样糜烂气息、他正全力以赴追求的那个未来,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压得更弯、更弯,他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佝偻着,仿佛急于入土。

 

叹息声,池瑜听见青年人叹息,接下来是啜泣,他听见啜泣声——来自那个衣着得体的、肥头大耳的男人,最后是呕吐声,男人在眩晕里痛苦地鸣泣、呜咽、干呕、或许是皮带勒得太紧,还是呕吐物逼得太紧,他在手足无措的紧张里惊醒,接着东张西望,寻找这座被拥挤填充的城市里,一隅让他保留最后体面的发泄地。

 

池瑜眼看着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寻到他这里来,连忙拉上了自己的校服拉链,拉至极端,立起领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严严实实,莫名的恐慌感让他踉跄着转身就跑,差点被球鞋带绊了一跤,踉跄着跑向不明东西的另一边,只要离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远一点、再远一点,他甚至不在乎未知的路和未知的恐惧。

 

可他逃不开,他跌跌撞撞在楼与楼的参差间,无可奈何在尘与土的纷扬里,他逃不开用什么空气和什么随意的铺张彰显出的差距编造而成的巨网里,他只能走在拥挤里,在拥挤里被张扬着酒精气息的男人扯住了衣服后领,逃无可逃。

 

男人纠扯着他的衣服,本被拉至极端的拉链又滑开了,“兹拉”的声音刚刚响起就被扑面的呕吐声掩盖了,池瑜被男人吐了一身。

 

他在黏稠、腥臭与不可置信里用眼神质问男人,他看见男人含着眼泪的肿胀的眼睛,好像在自责或者羞愧。男人吐过之后掏出手帕擦过嘴,擦过手,甚至颤巍地弯下腰在青年人到来之前擦过皮鞋,在虚伪,在故作坚强。

 

然后青年人来了,他不再扶着男人,已经为男人叫了车。他因此付出了比和男人吐出的酒相比微不足道,和他的月薪相较弥足珍贵的钱。但在此时,青年人实在找不到其他任何具有理想主义的、可以刺激他继续支撑那具庞然大物的动力了。他付出了他所能给予的极限,换来半天的逃避和蹉跎。

 

池瑜看着青年人变得释然的脸,也看见了青年人用释然隐埋进暗沉肌肤里的更加沉痛。青年人也看见了池瑜,也走近池瑜,在他面前拽下领结,脱掉西装,用这条看起来是“耗尽所有力气”购买的领结擦拭他的脸,用内侧还没剪掉商标的西装换下池瑜被吐得面目全非的校服,不太合身,但足够合适。

 

青年人转身走了,走之前对他说:“你做的很好。”

 

他做了什么,做好了什么?池瑜也走了,穿着不太合身的、被强制给予的西装,回到属于他的那条路。

 

本悬在正空的太阳已经坠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能看见在凉意里更显炽热的红色阳光,像是太阳要把一栋栋的高楼吞噬进胃里。太阳躲在高楼之后进行着自己的阴谋,给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染上血红,他看不见太阳,在路边的一扇又一扇橱窗里看见一处又一处猩红的残缺。

 

“哒哒哒”,他听见一双又一双高跟鞋的声响,它们狠狠踩在地砖上,或节奏划一,或凌乱有序,拼命不间断地踩在地砖上,如果钢琴家的手指能在钢琴上掀起这般的狂风骤雨,定能成为伟大、能真正品味生活艺术的钢琴家。

 

“啪。”演奏骤然终止。演奏家站定在池瑜面前,给了他狠狠的一个耳光。演奏家穿着和他被丢弃的校服同样宽大的运动服,演奏家用毛毡毡的发圈将头发高高地捆成麻绳,演奏家穿着一双花纹稀奇、色彩夸张的高跟鞋。演奏家满脸怒色,再将巴掌甩上他的脸,咆哮着问:“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池瑜这才发现,无论是在眩晕里、腥臭味里还是在疼痛里,他都发不出声音,他没法回答莫名的女人莫名的问题,他没法抬起手进行反击或者安抚自己,他只能呆愣,流泪,他哆嗦着手指摸上衣服,他想再次将拉链拉至极端,包裹住自己多一点,却只摸到了一排扣子,一粒接一粒的扣子,属于西装,不合身的西装。

 

眼前的女人更加歇斯底里,她尖叫着扶住他的脑袋,她抓住他的头发,她拼命摇晃,她用像是呼救的声音大声哀诉:“你为什么哭?你凭什么哭?你不应该哭!”她没了力气去晃他的头,所以抬起池瑜的脸,她用冰冷的手抹上池瑜的眼泪,再贴上自己的脸,仿佛认为池瑜的所有眼泪应该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才对。

 

池瑜停止了哭泣,被吓得浑身颤抖,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也浑身颤抖,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一下划着他的西装,想要把他身上的西装撕碎了扒下来。“你要做你应该做的,他们怎么做,你就应该怎么做,学生一直以来都穿着校服,你也应该穿着校服!”她累了,气喘吁吁,停下来抬起自己的脚,双手并用着取下了高跟鞋,砸向池瑜,一只砸在他的鼻子上,一只砸在他的肩头。她平静了下来,看着池瑜的眼神全是祈求和歉意,就像吐了他一身的男人,她光着脚走了,走时笑得尖利刺耳。

 

池瑜拿下女人的高跟鞋,双手拿着,想扔掉却扔不掉,就好像身上的西装一般,他两手提着高跟鞋,穿着西装,开始狂奔。他在真切地感受到痛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反抗,他只能行走、在行走的时候被推攘,在被推攘的时候跌撞着走。他之所以开始狂奔,是因为逃跑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即使逃跑的作用微乎其微,选择去逃依旧是他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穿梭在冷得钻骨又躁得令人发狂的城市的夜里,空气里飘飘忽忽着谁的絮语和快节奏的“信息味”,那味道有些像钢铁,有些像烧焦的电池,有些像人们手心的、手指的汗液。

 

“池瑜,池瑜,等等!”他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喊他,却不敢停下,那声音和男人与女人一样,轻而易举就追上了他,池瑜紧闭着眼不去看,屏住了呼吸不去闻,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因为他提着那双有些滑稽的高跟鞋,于是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池瑜,我累了,帮我背一会儿。”

 

池瑜听着这声“我累了”,便记起来这声音是他的一位朋友,他想开口告诉朋友他也累了,他的身上全是伤痕和废料,他还得走,他还得穿着西装,提着高跟鞋继续走。他恐惧,惶恐拥挤和眩晕,更惶恐那些挤在巨网里的声嘶力竭和精疲力竭,他惶恐所有恶意与痛楚。

 

但那个声音哀求他,信任他,他稍顿了步伐,就听见声音笑了,接着,一件又一件的西装盖上他的头顶,压着他,贴着他,令他窒息。一双又一双的高跟鞋砸向他,他得帮忙背住,全背住。

 

然后他醒了。“滴答,滴答”,秒钟在响。“噼啪,噼啪”,锅里的油在跳。他妈用毛毡毡的发圈束起头发,束得高高的,在和他大腹便便的爸争吵,歇斯底里。他翻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在大清早给他发了数条消息,反复呻吟着“无语”“烂掉”和“去死吧”。他起床,面对紧撰着将就与斤斤计较两端都不肯放过的父母泰然处之,用肯定的语句告诉朋友:“都会过去。”

 

他吃着早餐,一口咽下后接着一口,他突然停下,用包着饭的嘴大声地叫道:“我是个桶!”他的父母停顿了争吵看向他,不明所以,他也不咽下嘴里的东西,继续大声道:“你和你都是桶!大家全只是个桶!”没人接他的话,歇斯底里继续进行,因为没人有闲心去听清他嘴里一层一层裹着的无关紧要。

 

他们家有个桶,需要用桶时,把桶翻过来,用过后又翻过去,用之前擦拭一番,用之后也擦拭一番。

 

他们被套进世界、水泥、刺眼的太阳和无谓的希冀里,被装进教他们爱也教他们无奈的长辈还有生存的所有环境给予的,各式各样的枷锁里。他们有些时候是装满模板刻画下的爱的桶,他们在其他时候要学会小心翼翼去一点一滴地承载不可言、不可说、不被尊重、不值得被看见的痛楚,桶做被世界爱着的桶,桶做承载恶意的桶,桶彼此做着彼此的桶。

 

池瑜吃完了早餐,背上了书包。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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