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煮鱼

🌸

Q:请问大气层里是怎么过六一儿童节的呀ॱଳ͘

就是飘呀飘呀,去看看好多好多在家里,在学校,在飞机上,有人陪着的,没人陪着的小朋友们。

悄悄在梦里给他们送上一颗糖果儿🍬


然后就是一个人静静呆会儿,想着BP机在月亮上挖的亮晶晶脑洞什么时候到呀🌙


再想想BP机会不会喜欢彩虹口味的云朵☁️

【松鼠鳜鱼x少主】《皎月》


*刺客松鼠x是个官家小姐的少主

*小甜饼饼

 

山间月,皎皎其中,衬着层峦隐隐现现的暗色,倾洒一壶孤傲凌然,给这夜添了几杯彻骨的冷。数不清是离月最近的第几座山头,林间乌雀跌撞地窜梭着,啼鸣之下,浅色发,玫色瞳,带着面具的刺客,正靠在树边,粗喘着气,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

 

他的脚边趴着个人,手上紧紧攥着的刀还滴着血,人却已经奄奄一息了,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脸刻在泥土里。断续着声音笑了一声,对那靠在树边的人缓缓道:“你竟还没死成。”

 

靠着树的一言不发,面具的额角部分碎了一块,眼睛无波无澜地看着血泊中逐渐僵硬的身影,待那人连细微的起伏也没有了,他才咬了牙,颤颤巍巍地起身,最后看了看脚边的人,又向周遭一一看去,扫视着什么。

 

月下,披着清辉的,有染着血色的直立在斑驳里的刺客,有他脚边还温热的尸身,也有躺了一地的车马仆从。他和一片乌糟糟的赤色一起浸在月里,用目光搅混着皎皎白霜与在他手中的利刃里葬身的亡魂做了道别,才微垂了眼,对脚边那最后死去的轻语:“还死不得。”

 

罢了,拖着伤跃上了树,在枝头晃了几晃,衣料上的深色晕得更开,他却毫不在意,用尽浑身的力气朝着皎月奔去了。

 

涔涔淌着的是夹在麻布料和肌肤间的汗,热浪滚扑面,着一身缁衣的汉子挎着横刀,蒸在这酷暑天里,一双眼睛却不受得炎日的阻挠,一刻不停地在往来人群车马间扫寻。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粗糙的上唇刺攘着下唇发紧地疼,便往身后的店铺间躲了躲,勉强将些头发丝儿藏进阴凉里,眼睛依旧盯着街市,冲身旁的店家说了句:“来碗水,多谢。”

 

正午的天气,饶是急着卖货的菜农果农也偷得了半晌休憩,除却那些来往匆匆的赶路人,确是没什么生意的,店家麻利着端了碗水送到捕快嘴边,待碗被接过后作出副恭敬的模样,问道:“爷,日日在这儿烤着,可是出什么大事?”

 

“咳!时运不济!”捕快一口气地喝尽了水,痛快道:“麻麻赖赖的两桩案子拖了够久,现下上面的怪罪下来了,苦到底是老子。”

 

店家有些惊异地接过了空碗:“两桩?大案?”

 

“不全谈得上,一桩是前几日没了位盐老板,带着十几个伙计死在了林子里,另一桩,啧,城里人尽皆知的那件。”

 

店家了然,这人尽皆知的,当是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采花飞贼。不求钱不求财,毁了不少小姐清誉,家家户户惶而恐之,然,纵是紧闭着门窗连苍蝇也飞不进去的人家,也防不住这飞贼。衙门里日日都有人家带着闺女申冤的,却没一家能说得清楚飞贼样貌,只知他身形修长,力大无比,戴着面具。也有一日里几户一同报案的,像是那飞贼一夜几处地犯案一般,这些虚报的,或许为了钱财,或许为了将嫁不出去的女儿往官家前推一推,存着侥幸盼望着衙门负起这媒婆的职责,也未可知。

 

捕快想着就脑子疼,更觉得烦闷气短了,眼睛没偏着,倒是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依老子看,这两案差我们抓的,其实是同一人。”

 

“同一人?”

 

“刺客无名,你可听过?”捕快有些紧张似的长吐了口气:“来无影去无踪,没人见过他摘下面具的样子。”

 

“听过是听过,只是,小的觉得采花一案当不是这位刺客所为。”

 

“哦?”

 

店家凑近了捕快,轻声道:“爷怎会不知,此人迷一样的,岂止是无名?无牵无挂,无惧无畏,说得都当是他。“

 

“那又如何?”

 

店家凑得更近了些,害怕这位刺客暗中听着一般,用更轻的声音耳语着:“无牵无挂,无惧无畏之人…”他戳了戳自己的心窝子:“没有心。”

 

盛夏酷暑里,白瓦乌砖,葱葱郁郁藏不住地往外探的一座宅邸,倒是给被蒸着热浪的天气送了些凉意。枝桠拱成一团地在外墙上挂着,宅门大开,从门前过,可见那院子正中一颗老树,枝繁叶茂,粗些的两根枝干上垂下弯弯绕绕结在一起的麻绳,低处牢牢系了块板子,在微风里荡啊荡的,是个小秋千。

 

没人坐在上面,该坐在上面的小姐此时大剌剌地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双手撑着脸,眼睛盯着某处无神地发着呆,过了会儿又不知为何地哀哀叹口气,只知她绝不是为那磨蹭在车水马龙拂来的尘灰里的好衣料而惋惜心疼。

 

小姐的头顶上方悬着块牌匾,端正地写着“伊府”。

 

“小姐,小姐!”未闻其声先见其人地,遥遥听见了自家丫鬟的呼喊,她歪歪斜斜地起了身,朝外面探去,见自家丫鬟拎着的篮子里放着东西,才舒了口气。

 

待丫鬟顶着汗跑到了跟前,她急急问道:“买到了?”

 

“买到了!”丫鬟喘着气拼命点头,缓了缓继续道:“奴婢也打听到了,老爷今日没进城门,老爷说过,午时未归,今日便不会回来了,小姐可以安心。”

 

“好,好。”小姐点点头,接过了篮子,提起裙摆跑进了院落,绕过蜿蜒回廊,别致小山水,行至整座府邸最西南一角,进了堪堪立在墙旁的,破拽着泥灰青苔的小柴房。

 

张望过四下无人,她打开吱呀作响的门,掸起的灰纷纷扬扬洒进了炽阳里,光线层层进了柴房,只余下些微弱,倒使人觉得柴房里凉快许多。


小姐提着篮子,嘴里轻唤“小松鼠”,踏进屋子,一眼看见了所唤之人正靠在她偷偷搬来的床垫被褥上阖目养神,戴着缺了小半块的面具,换了件素色单衣,霞一般的披风和那柄鱼肠剑都被他随意仍在一边,离他有些距离的地上摊着件深色的衣服,散着血腥味,在一屋子沉郁的木头气味里更显浓烈。

 

小姐放轻了步子,心里叹道他是真的倦极了,先将手上的篮子轻放在一边,想要去捡地上那件满是血的衣服。白嫩的手还没碰着衣服,身后便传来被褥的布料相磨的声响,几乎没听见什么脚步声,小姐的手便被人按住了。


看不清他的脸,能看清他的嘴唇毫无血色,还有些干裂了,眼睛里全是倦色,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姐,十分在意一般开了口:“脏。”


小姐瞧着他的疲惫心疼得紧,急切道:“脏了就得拿去洗洗,你放心,我不给别人看见。”说罢就要再伸手去够。


刺客一把捉紧了小姐的手,任她挣扎也不为所动,还是那个字:“脏。”


小姐不解:“血是你身上流的,哪里脏?”


刺客闻言怔愣住了,看着自己抓着小姐的手,是握剑的那只手。


他慌忙放开了小姐,垂下眼,抢过那件衣服,将衣服抱进怀里,歪斜着站直了身子,朝自己那床被褥走去,似是在用举动告诉小姐,泡在污秽里挣扎着存活下去的,脏的那个,就是他自己。


小姐不知是气的还是揪心痛的,眼睛通红,她撇着嘴走到刺客跟前,对他说:“若是嫌你脏,便不会冒着拖累伊府的风险将你留在这!”


刺客此刻蜷缩着身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依旧平静,还带着几分温和道:“稍后便走。”


小姐急道:“不许!”而后她看见刺客抱着那脏衣服不放手,身体有些发颤,顿时无措起来,立马去掰刺客的手,她知晓是刺客的伤口裂了。


怪不得他要抱着那脏衣服,宝贝似的,深知他的秉性,小姐觉着下一句刺客便要说,素色衣服上的血迹是脏衣服蹭上的,伤口没裂。


果然,刺客怕伤了她,顺从地放开了手,露出了素衣上晕开的血色,对她道:“伤口无碍,是不小心蹭上的。”


拙劣。


小姐心想这人总是惹人难过,眼泪串着滴了下来,她扯着袖子胡乱擦了,跑去拿了自己带来的篮子,里头是她让丫鬟寻最好的大夫要的外敷伤药,还有刺客每次药浴用的苏木桃灵。


她将伤药和纱布扔给刺客,令道:“自己上药。”转身又去柴房角落里翻出她藏在那儿的,不大但刚好能容得下刺客的木桶,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麻利地卷起袖子,竟要自己去取水。


刺客睁大了眼便要起身,以往都是他待伤好的差不多了自己弄的药浴,若是让小姐做这些她没做过的活,他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谁知小姐转了头便恶狠狠一句:“若你再乱动,我便从未见过你刺客无名。”


他顿住了,师父说行在夜色里的人,迢迢的千里路比常人要难走的多,无牵无挂地才可能走得远,走得不那么满身伤,谁知这娇滴滴一个小姐一句话便能戳中了他的软肋,使他寸步难行。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小姐快步出了门,取水去了,还将柴门给他锁得紧实。


待他们折腾完,赤霞已经翩翩落尽了小柴房,刺客的血被止住了,也再换了身干净衣裳。他不知小姐从哪儿再寻来的一件,小姐只说是自己爹爹的,但他想想伊府老爷近年来愈发发福的身形,总觉得与自己的身量大相径庭,衣服不该这么合身。


“我们约法三章。”小姐查看了他的伤口,安下心来,轻咳一声带着严肃的表情对他说起话来。


刺客点头,仿佛她说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应下。


“你寻不得大夫,买不得吃食,你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通通都要与我说,我找爹爹讨到了好几本医书,我正学着…”


小姐似是紧张,说话颠来倒去,刺客没完全弄清小姐究竟要他做什么,却依旧点点头,没注意着小姐为何通红了脸,只当是余晖镀上去的。


“我医术不精的,你以后得注意点受伤,若是我救不回来了,你就没得救了。”


刺客没想着约法竟是要他做这个,心里密密麻麻爬上一层暖,他牵牵嘴角点了头:“嗯。”


“虽我医术不精,但我在尽力学着,你不能…瞧着哪家小姐好看就换一家的柴房呆。”


刺客从没想过换哪家的柴房呆,若不是这家的柴房里有个小姐,他死在哪天的月亮底下,也算得死得其所。所以他郑重应下:“是。”


“本小姐从四五年前起,就日日夜夜想着如何让你活下去,咳,是以耽误了许多,爹爹虽不逼我,却还是催我催得紧,要我寻…夫家。”小姐清清嗓子,微侧过了身,假意赏着窗外落日,眼睛却一下一下瞟着刺客的反应。


“爹娘最是疼我的,只要我喜欢的,他们一定也会喜欢,所以…所以小松鼠能不能取下面具,和…和我成亲?”


刺客沉默了。


小姐也知道刺客为何沉默,不过又是那套不愿拖累的说辞。


不料刺客缓缓摘下了破损了的面具,露出了不比小姐好多少的满脸的霞色。


刺客看着小姐,眼睛里的柔色比平日里更温煦些。


刺客问小姐:“在平常人家里,夫君要为娘子做些什么?”


小姐想了想说:“爹常会将娘抱进怀里轻轻安抚,问她为何不开心。”


于是刺客伸手将坐在一旁的小姐按进怀里,两人都僵直着身体,刺客抖着声音,问她为何不开心。


小姐噗嗤笑了,她听着耳畔的心跳声,思来想去以后说自己并无不开心。


“啊,不过,每每听见街上的人说你是那采花贼,我便不开心,你是什么采花贼,你明明是个刺客,稀得去做那勾当。”小姐嘟囔着。


第二日,浑身是汗的捕快依旧挎着横刀,却不再柱子一般地立在路旁,随意坐在了店家的椅子上,嚷嚷着要碗馄饨,满身的欣喜。


店家小心着问:“爷,可是有喜事?”


那捕快大喝一声,便大笑开来,蒸在太阳底下笑得额有些酣畅的意味,他道:“一身轻松,那无名被人打晕了送到衙门前,就这么被关进去了。”


“哗,何人能有这般本事?”


“这倒是个奇谈,捉他的戴着个和无名脸上的一模一样的面具,不过缺了个角,把人送到我同僚手上,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一眨眼?”


“真不夸张,想来是个高手,若不是入狱的这无名被几位姑娘指认清了胳膊上的痣,我倒要怀疑他是个被无名送来替罪的可怜虫。”


车马驶过,扬起满天的热闹,小姐坐在伊府门前,哀声叹着气,又在等些什么。她倒是不担心她还没过门的夫君一走了之,只是忧心着他忽而接到了什么任务,要听他答清楚早上的问题便又要等个十天半月。


清早的时候,小姐问他:“五年前,为何偏偏到了我家柴房?”


那是小姐还顽皮懵懂的年纪,在柴房附近躲着教书的先生,独自玩得正起兴,从墙上便掉下来个与她一般的年纪,浑身是血的刺客。


刺客浅浅笑了:“那日以为自己要没了,只想见你一面。”


小姐瞪大了眼:“你不是头一次见我?”


刺客只笑不语,抬起指尖捻了捻小姐的碎发,说了句:“三个时辰,我便回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跃上屋顶,记得小姐的嘱咐,没敢太用劲地赶路,登上了高处,静静凝视着一幢挨着一幢的人家,搜寻着那所谓“来无影去无踪”的采花小贼。


此时的太阳将将露出了些角,还不刺眼,也未来得及换下另一半天里光芒微弱的皎月。刺客站在太阳和月亮共织成的幕布下,忆起他初见小姐的那天。


那是个春天,似锦的花草飞絮,乱舞的莺莺燕燕环环裹着整个伊府,府门大敞着,他头一次接了任务,带着一身的恐惧与疲惫从伊府门前过,瞧见了那个赤着脚荡秋千的丫头,摇摇晃晃,嘴里哼着曲儿。


他从风雨里爬出来,总是对干净的美好更多些向往。却也没奢望过那站在花堆堆里的人,会只身踏进泥泞里,非要将他也拽进芳菲天里去。


放了,舍不得。


—完—


关于小松鼠的彗星袭月:

彗星袭月,彗星俗称扫帚星,彗星袭月即彗星的光芒扫过月亮,按迷信的说法是重大灾难的征兆。

如《唐雎不辱使命》:“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

(粘贴自百科)


心疼小松鼠和专诸大人,小松鼠应该是白月光啊,于是写了这篇文


祝大家520和自己爱的人恩恩爱爱幸幸福福,不管他在哪个次元~♡

【松鼠鳜鱼x少主】《相思知不知》


*当少主醉酒亲亲了小松鼠把小松鼠吓得不敢出来后…



【一】

前日,我在屋里那扇木窗前挂了串风铃。


那是我孜孜不倦向春卷讨教许久后自己编织的,编了又拆有半月,仔细描画了又半月,而后在这来之不易的娃娃底下串上了铃铛,将它挂在窗前,任它在风里雨里和煦里摇晃着清脆。


此时我正盯着那串风铃想入非非,窗外开得正盛的花花绿绿模糊成一片,桌上堆成了山的纸张也被我随意着视而不见了。


眼里只剩那裹着花香的风,和叮当作响的铃铛,确也惬意非常。


若是锅包肉没有来。


“少主,今日的公文处理得如何了?”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带着笑的,却给这勃勃春色平添了凉意。我听见这声音瑟缩了下,条件反射地挂上了赔笑的脸,转过头对他“嘿嘿”几声:“就快了。”


他还是那副心情不错的神情,轻轻“哦”了一声,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向了那挂在窗上的风铃,手无意识地抬着自己的下巴,像在打量着什么。


过了会儿他开了口:“听陆吾说,少主这几日常盯着这玩意儿,中邪了一般,那…是只狐狸?”


又是这般!我有些丧气地趴上了桌子,前日刚挂上时春卷说是猫,青团说像狼,更甚者猪弟,张牙舞爪说是什么什么暗王给的什么什么试炼,差点给我一把火烧了。


而当时正被我梳着毛的陆吾,舒服地“呼噜”几声后懒洋洋道:“都错,都错,这么难看一定是条狗。”


两只耳,一条大尾巴,我用了比桃花还美些的绯色颜料,难道看不出吗?


“是小松鼠啊。”我闷声道。


锅包肉略略有些讶异地看回了我,随后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少主的技艺还需精进,”我听见他的声音似乎更显愉悦了:“在完成了您该完成的东西之后。”


说罢他停顿了下,才抬步走了出去,虽他什么也没说,我也好似在空气里隐隐听见了“挂瀑布”几个字。


我咽了咽唾沫,只能在心里腹诽着郭管家不知相思苦,复而又看向那串风铃,默叹口气,小心肝被什么东西挠得火烧一般,根本没心思干别的。


俗话说得妙,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二】

俗话说得妙,于是我溜了出来,名义是踏青,实际是为了见小松鼠。


春色确确是个添满了旖旎的词,走至一处便点置了洋溢着暖意的处处好风光。


花朵一簇拥着一簇,挤挤攘攘,枝叶间的斑驳也被风与阳光填得不露闲隙。


风拂来,我还在想着那串风铃。


那风铃本是想送予他的,原想做点新奇的东西给他乐呵乐呵,我那本就不算大的抽屉里已经塞满了毛毡做的松鼠玩偶——都是和他一起做的。


谁想五日前闲来无事,偷喝了几滴锅包肉的烧刀子,竟借着酒意唤他出来陪我,又借着月色登徒子了一回,这几日小松鼠没再出现在我跟前,我也不再好意思唤他了。


思及此,我只能再叹口气,一路上我的嘴张了又合,还是出不了声。


我知晓他定是跟着我的。


却不知晓见了他能说些什么。


或许可以嬉笑几句近日来天气不错?确实暖和的,小鸭子都四处乱跑了,他可以去呼噜呼噜毛了。


不妥,不妥,走至了这山林林里,再说这话显得刻意。


若不然以毒攻个毒,再摸摸他那细软的裹着暖意的头发,像往常一般满意地感叹几句,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过了便过了罢,告诉他我那登徒子行径就是个习惯。


不妥,不妥。


我叹口气,觉得头脑发涨,说不上为何不妥,我只知道那日吃他一回豆腐本是蓄谋已久,本不是什么破烂习惯。


索性…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五一十交代了,也省得小松鼠他又躲又跟的忙不过来。


可如何交代?交代什么?


交代喝烧刀子是故意的,喝醉酒是无意的,醉了亲他一口是刻意的?


我咬牙又跺脚,却不慎一脚跺上了颗滑石头,脚腕一痛,重心一倒,眼睛一闭——


我听见阵风倏地刮过,惊得几只雀鸟从繁茂间腾跃而起,一只胳膊小心又迅速地将我搂过,后背贴上了一片温暖,耳边听见有些急促的轻喘,我掉进小松鼠怀里了。


霎时我那咚咚跳的心脏平缓了下来,我借着他的胳膊缓缓站稳了,他才收回了手。


又几只雀鸟扑棱着飞了回来,躲进了郁郁葱葱里,风轻哼着小曲儿。



【三】

我一瘸一拐了。


故而小松鼠不再藏起来,只是默默跟着我走,他没问我去哪儿,也没叫我回去,仿佛我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只要我走着,他就会一直跟着。


我已没什么脸皮再大大咧咧地如以往一般对他打量个没玩,脸颊被晒得有些烫,便只好微低着头,股脑儿地往前走,牢牢盯着地面,以免再碰撞到什么,也免得他看到我的窘迫。


“咳,小松鼠,近日来天气不错,他,他们说是个逗鸭子的好季节。”


终归是忍不住,也不习惯与他这般安静地走着,我用最生硬的口吻开了口。


他似是踌躇了一下,才像平时那般用听不出悲喜的声音回道:“少主若是喜欢,在下便向北京烤鸭要几只来。”


“不必了,不必了,”我忙摆头,又怕他多想,添上一句:“一只便够了。”


“在下记住了。”


“还有,若是回去后郭管家问起,小松鼠帮我掩护一下吧…”我挠挠头:“就说我们其实是在寻找灵感,挖掘菜肴的灵魂…什么的。”


“少主交与在下的任务,在下定会完成。”


“不是任务…”我有些不满,心里腾上了股气,便要回头与小松鼠理论,忽的转过了身,却见他的手一直伸着,在离我很近,又碰不着我的地方虚虚扶着,似是忧心一瘸一拐的我一不谨慎摔了。


见我突然转了过来,他的手颤了颤,为了不碰着我往回缩了缩,却没放回去。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没被面具盖住的眼睛扑朔着眨了眨,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被我盯得不自在。那双亮晃晃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若是风呼啸些,再点缀几声蝉鸣,我会信着此时此刻已然入夏了。


若不然是什么灼得我心尖尖都在发烫?


本要说什么我已经忘光了,思绪飘得不知所踪,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又喝了烧刀子一般地喃喃出了声:“才不要你听什么任务,你能不能听听我的心意?”


小松鼠霎时间瞪大的眼和他僵在半空的手使我晃过了神,瞧见他眼里的慌乱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忙移开了眼睛,语无伦次道:“那个…呃…不是的,和猪弟的试炼我输了,这是惩罚,惩罚。”


我此刻恨极了小松鼠那张好看的面具,使我无法看见浮现在他脸上的是什么表情。


我作出大方磊落的模样再看向他,只见他微微垂了眼,点点头道:“在下知晓了。”


他的垂眼应诺总让我觉得揪心地难受,我抿了抿唇,嗡声嗡气地问他:“小松鼠知晓什么了?小松鼠听见我说的了吧。”


他却会错了我的意,或许以为我是在后悔着要收回前言,竟将嘴角扯出来丝笑,带了些安慰的语气放轻了声音道:“少主莫担心,在下知道,是风说的。”



【四】

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素来喜爱称道“古人诚不欺我”的我,此时只想仰天一叹古人狠狠骗了我。


我见了小松鼠,却解不了寸毫的相思苦。我见他戴着那面具,见他唤自己无名,见他来无影去无踪,见他的眸底古井无波,见他披着那霞色的“赤胆忠心”,见他听见了丝毫的响动就握紧了鱼肠剑的手,涩意便会密密麻麻地爬上我的心里,顺延着指尖都在疼。


人都说十指连心,我又想着每次做完“戳戳乐”的小松鼠都是满手的伤口,却总在我制止他不让他再碰时轻声告诉我:“在下很喜欢玩戳戳乐。”


可他也曾披着月色任由我吻了他,而后消失不见。


也曾在我随口说一句心意后安慰我他只听见了吹了就散的风声。


既如此,何以解相思?


“你是谁?”我问他。


他又沉默了,那双似霞的眼直勾勾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到底想问些什么。


“说啊小松鼠,你是谁?”我觉得眼睛酸涩,小松鼠在我眼里渐渐模糊了。


朦胧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说:“我是您手中的…。”


他是我手中的利刃,一如既往。


不想再听这样的话,我用平生里最难过的声嘶力竭打断了他:“你是故意的吧?你总说我不喜欢你是应该的,我离你远点是应该的,这个是应该的,那个是应该的,你是故意的,说来与我听,让我日日想着,夜夜想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要怎么才能告诉你,我不想离你远远的。”


“我喜欢你。”我听见自己说。


再没有比这更难过的时候了,我似乎回到了食魂们离开我的那日,陪着我长大的他们在我眼前消失不见——那时我以为再也找不回大家了。


这次我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小松鼠了。


谁的手指轻轻抚上了我的脸,抹去了一片湿润。


我还在抽噎着,使劲眨着眼,挤出了眼睛里的水,眼前才清晰了一些,看见的竟是没有离开的小松鼠。


他不敢看我,却用最轻柔的动作替我擦拭着眼泪,他的指尖有着厚厚的茧,却比扑面而来的春风还要温柔。


我努力地想要忍住哭哭啼啼,想要开口再问他一次他是谁。


我想听他说一次他只是小松鼠。


没想到我咬紧了唇竭尽全力憋住了不再出声,眼泪却淌得越发汹涌。


我又看不清他了,只隐隐约约听见他的一声叹息,他的指尖碰了碰我的嘴唇,轻声说:“会疼。”


而后一片温软贴上了我的唇。


他吻了我。


小松鼠的吻一触即离,却实实在在地堵住了我的眼泪,他弯了身紧紧地抱住我,埋头在我的耳侧细语着:“只是小松鼠的话,在下无法保护好您。”



【五】

待我不再上气不接下气,他才放开了我,被我看清了他那已和眼睛一样红的耳朵。


他不再躲避我的视线,看着我微微笑了,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仿佛他的口袋里只有这个东西,已经放了许久。


他一只手捉住我的手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将东西放进了我的手心。


“少主的心意在下知晓了,这是在下的心意。”


我打开了手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穿好了线的翡翠玲珑扣,色泽比这林间的树苗儿还要青翠些,触感温润,就像小松鼠。


他说:“翡翠意平安,我只愿你平淡且安然。”


我对他笑,我牵起他的手,要带他回去看我做的那串挂在窗口的风铃。


我想要这串风铃一直在窗前摇晃着,从温煦的春山如笑看到夏日的赫赫炎炎,从送爽的金风摇晃到混夹着皑皑白雪的凌风。


因为那是小松鼠啊,小松鼠的眼睛里,藏着风,藏着雨,藏着用四月的芳菲,六月的炽阳,袭人的秋风,跳跃在冬日里的火苗拼凑成的所有的暖。


—完—



近来生(xue)活(xi)太苦单纯想来点甜

本ooc选手写不出小松鼠的万分之一好呜呜呜松少szd!!

《红炉点雪》

—1—

山路回转崎岖,如卧龙般膝行蒲伏,扶摇而上,行至葱翠隐约处,被山间袅袅的雾气一口吞了去。


“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去?”


俗言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眼前这秃驴站在一起,我总更像俗言里头那个愣头鹅。


他并不看我,只是顺着蜿蜒稳稳当当地走着,步下生风。


我气极,虽说无所事事是我,死皮赖脸也是我,但俗言也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每日扯着脸皮对他笑出花儿来,他也能每日扯着脸皮告知我“勿近,勿言,勿扰”。


“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去?”虽他走得快,但若是比起赶路,放眼臭笔头写的那张破白榜,也见不得几人能赶得过我。


我已凑至他的跟前,手指捻了株狗尾巴草,瞧准了时机,猛而袭向他的耳廓。


他果然躲不过,玉琢般的耳朵被狗尾巴撩上一抹红,才抬起他们出家人那双“无情无欲无悲无喜”的眼睛看向我。


“依住持所托,做法事。”


“做法事?是去超度吗,还是念咒?慈悲咒?”我兴奋起来,虽屁也不懂,也能大言不惭地胡诌一番。


他摇头:“是点化,是教知百姓知礼,明事,不与争夺,慈悲为怀,懂得人生不过渺渺几十载,学会放下,四大皆空。”


—2—

他的法号是净云。


我向来不懂这些文文绉绉的东西,连笔也握不端正,但我知晓这法号好听。


姓甚名谁,我见了他已余三月,却还是不知。


无妨,我与师父相处十余载,也只知道他名号“三斗鹅”。在我看来,姓名不露的,往往不是惊才绝学,就是做贼心虚。


净云周身的气度,一瞧便是前者。


记得初见他那夜,月正弯弯,并不很亮,月晕团团凐进墨色里,照在葱葱郁郁的林间,给被林叶遮掩了大半的小庙添上更多孤寂。


那夜负责清扫院落的是愣头愣脑的念空,他边动作着,边对着望月不语的净云说话:“师兄,师兄,都说月晕而风,明日是不是要下雨了。”


净云看似正烦恼着,并不应他,他依旧念叨:“师兄,师兄,此时此景,可不可谓月白风清?”


我负了伤,正卧坐在床榻上,床榻旁有扇窗,念空叨扰着净云,净云奉命守在我房门前,而我则盯着窗外那绝尘的身影,在心底默然接过念空的话:


“自然自然,月白风清天上月,风清月白眼前人啊。”


—3—

撞见他们是这个夜晚,山间,我过路这山头时,遇见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和尚,抱着个破布囊,被团团围在手握弯刀的刺客中间。


我当然冲了上去,却不想养在师门十几载,自己算得上精通的竟然只有跑路,他们人多且武艺不疏,出手狠辣,须臾几下,我便败下阵来,只能在人群中堪堪躲过些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那小和尚伏在地上,已是动弹不得,他使足了劲将布囊朝我扔过来,冲我吼道:“西面山头,找庙!”


少年的嗓音还很稚嫩,却满是决绝,声音荡在山间,撞在石头上铿锵作响。


我抬腿放倒了几个意料未及的,又踩着不知是谁的脸,跃上了枝头,接住那破布囊,翻身跳下了涯。


嘶——


与贼人对峙那处已接近顶峰,这坡陡峭非常,我尽力稳着身形,寻着支点,却也只能稍缓慢些落下的速度,身体被碎石划得满是口子,疼得钻心。


不能控制地,我直直冲向越来越近的地面——大抵是半山腰,探出的一块石板子。


我被人接住了。


有人跃起后稳当当地接住了我,又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突而安稳下来的感觉给了我许多慰籍,耳鸣嗡嗡,我听见脑子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根筋“啪”地一声响,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就已经呆在可以听风,赏月,赏净云的屋里了。


—4—

而后我便暂住在了这间庙里。


庙里的每一片青瓦,每一株花草,每一缕山间拂来的清风,都诉说着“清心寡欲”四个字。


他们都会在鸡打鸣,雀啼舞前起身,止语上殿,礼佛三拜,上早课,打坐,用斋,晚殿。


夜时净云及几个和尚会与住持学习些旁人不用学的东西,学完后他们也会和其余和尚一般,挑挑水,洗涤衣物,打理院落。除净云外的和尚多还会与同伴散着步研习经法,而净云则是直接回房睡下。


嗯,起初伤势还有些要紧,我闲得偷偷在净云身后跟了好几天,才摸索出来这些。后来我也跟着他们作息,他们念佛时我便练功,他们用斋时我也用斋。


太阳西落时,这座小庙在隐隐山间便显出些夺目的色彩来,不知是到了哪个时辰,寺里便会响起阵阵钟声,钟声绵延而厚重,悠悠荡在山林里,荡在心间,久久后散去时,也残留着一丝余音。


日子过得很是闲适,只是少了些荤腥。


此间我去问过念空:“那晚我想救下的小和尚呢?”


念空只是摇了摇头,一脸的悲戚,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我亦去问过住持:“我替小和尚带走的布囊里究竟装了什么,小和尚拼了命也要护住?”


住持也摇了摇头,慈眉善目的,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当我拿着这些问题一道去问净云时,净云也不摇头,也不看我,面无表情直接道一声:“阿弥陀佛”。


—5—

净云向来懒得看我一眼。


念空生性活泼,倒与我说了许多净云的事,住持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


他说小和尚是住持的孩儿,那晚去护送一本绝世的秘籍回寺,这事是住持受人所托早早应下的,本该是净云的活儿,被小和尚软磨硬泡求了去,净云现下悔得不行,茶也不思饭也不想。


他说净云与他们不同,不是被家人送进庙里的,而是方丈抱回来的,方丈最疼净云,净云也最争气。


他还说了许多事情,我记得清楚的到只与“净云”有关,打小时候起我师父就爱骂我不长记性。


念空不作亏本的买卖,他也问我:“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何在这深山老林里。”


我思来想去,还是听了一回师父的话,没敢随口自报家门,琢磨出了一个足够“圆滑”的说法:“我从一片深山老林来,向一片深山老林去,在这片深山老林停下来,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途经而已。”


念空睁大了眼,似乎觉得我这个能被寥寥几人逼得跳崖的,兀然提到“天下第一”实在太过无稽,“噗嗤”地笑出了声又被他憋了回去。


我挑眉,问他:“你可注意了我身上穿的衣裳?”


念空点头:“总是红色。”


我凑近他,耳语道:“我师父说了,这种红色衣料是受佛祖庇佑的,他找大师开过光,保我能拿下天下第一,登峰造极。”


念空先是半晌没反应,而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好像庙里的公鸡打鸣,他笑着对我断断续续道:“你不够诚意,佛祖不会理你,唔,不若你去找净云师兄教教你如何诚心向佛,兴许真能让佛祖照佛照佛你。”


我点头又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6—

为了能拿下天下第一,我想了许多法子,做到了将净云搅得烦不胜烦。


我问净云:“如何做到诚心向佛?”


净云挑着水桶,身姿挺拔,对我视若无睹,步下生风。


我抢过了水桶子,绳子摇了摇,水桶里的水舀着阳的赤红晃了又晃,泼洒了一些出来。


净云皱了眉头,也没拦我,对我说了一声:“送进厨房。”


而后转身,去挑另一桶水了。


我用草编了蚱蜢送他,得到一句“无聊”。


我悄悄告诉他我会酿酒,用玉米浆、野菊花、麦麸、老玉米粉、大曲酒和黄酒糟就可以酿出好酒:“若我可以陪着你下山做法,弄到了材料酿好了酒,便可以予你一点偷偷腥。”


哪想本在坐禅的他瞥了我一眼,起身便走,走时还教训我:“佛门清净,勿打妄语。”


我悄悄替他拿了衣物去溪流旁清洗,他跟来后气红了脸,一把夺了去,对我道:“伤好了,施主大可离开,莫误了正事。”


我作出了委屈的神态:“大师一心向佛,我也一心向着江湖,我是一定要拿天下第一的,大师就不能发发善心,助我一力。”


净云正自己搓洗着衣服,听了我的话顿了一顿,问我道:“为何非要天下第一?”


我说:“因为这是我师父的夙愿。”


他似是没想到我也能有正儿八经的想法,手上麻利地将衣服浸进水里再拎起,抹上皂角揉揉搓搓,随口问道:“你师父是谁?”


我想也没想就答道:“弘门三斗鹅。”说完后才惊觉自己又将师父“说话留三分”的千叮咛万嘱咐甩在了脑后,心下一忐忑,在心底给师父道了几声“徒儿知错”。


我抬头却见净云那双悲喜不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他好似在打量着我,又好似有些心情低落,他看见我脸上茫然的神色,垂下眼,转过了身,轻声道:“你还是认真琢磨功法吧。”


我疑惑:“为何?”


他答:“若想一心向佛,先要懂得放下,无欲无求,四大皆空。”看着我愣神,他补上一句:“你不必做到。”


我愣着愣着,觉得他说得有理,却不太明晰,他拧好了衣物起身离开,我才回过了神,跟上他,打趣道:“你对旁人施主长施主短,称呼我却毫不客气,不妥不妥。”


他再不理我,只丢下一句:“练功去。”


—7—

恍惚间,净云已经走了很远,他停下了步子,微微侧着身,只是淡淡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我,并不出声催促。


我捏着那根狗尾巴草,用指尖轻磨着滑溜溜的根茎,也看向净云——他耳朵上的红色已经消褪了,就那么静静地等着我跟上去。


天色明朗了起来,晨光搅浑着雾气,给他素净的一身袍子铺上层熹微,竟显得他的眼睛带上了柔色。


“快些吧,”对上了我的视线,净云轻声道:“我们还须去趟医馆。”


我跑至他的身旁,有些好奇:“医馆?作甚?”


“抓药。”


“抓药?”


“我们每次下山,都要去的,你不知道罢了。”他顿了顿:“他已经醒了。”


我怔愣一会儿,“哦”道一声,心下明白了,醒来的是那小和尚。虽没人肯告诉我小和尚如何了,我还担心过好一阵,想来隐隐有些难受,但终归也是舒了口气。


净云许是瞧见我脸色不虞,补上一句:“住持只是谨慎了些,你莫要多想。”


我摇摇头,住持这次要我跟着净云下山,已然是信任我了。况且,不自报姓名,有所隐瞒的都是我,在寺里久居,借着养伤的名头,除了净云也从没人赶过我离开,我笑答:“我已十分心怀感激,若是有朝一日登峰造极,一定涌泉相报。”


净云不解:“你本就是为我们负的伤,何谈报恩一言,我们当向你报恩才是。”


我嘿嘿笑:“你也信了我会登峰造极?”


“你若不整日跟着我,专心练武,日后定能在江湖里有一席之地。”


我不说话,把狗尾巴草衔在嘴上,眼珠子向下瞅着它被我叼起又放下,心里有些茫然,我确实不是个天资聪颖的料,世上最不缺的又恰是奇才。


“净云,你功夫很好吧?”我瞥了瞥他的神色,确认他没什么不愉快:“那日把我接下的,是你对不对?”


净云没有作声,我权当他默认了。


“你这样的人,天资聪慧,住持赏识,又心无旁骛的,没被什么纷纷扰扰纠缠过,不懂,不懂。”


净云不接我话茬,我已然习惯,但他接下来一句话却着实让我心里抖了两三抖,他道:“住持说今日回去,有话对你讲。”


我们已下了山,山脚落了几户人家,净云敲了户人家的门,没等大惊失色的我继续问他些什么,就见他端庄尔雅,敛目作揖:“施主,贫僧净云。”


—8—

香烛熏起的几缕烟弯弯绕绕,升得老高。


住持的屋里洁净朴素,只留下佛台,座椅,以及禅位,还有被净云一人独占了的小茶几和一套白石做的茶具。


不大的一张卧榻上躺着小和尚——见他那日虽没能看清脸,但他一身的少年执拗和眼睛里的精神气,确能让人一眼记住。


“多谢。”是我一迈进屋里听到的声音。


我抬眼看着他血色还不错的脸,回笑道:“不必不必,即使我不在,想必净云…净云大师也会赶到的。”我摸了摸鼻头:“倒是我有些多管闲事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净云沏好了茶,给掌门先添上了一杯,又给我添上了一杯,抬起向我举了举, 示意我接茶。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对他咧出个绝对真诚的笑,他瞥过了眼,抬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叩了几下,品起茶来。


住持咳嗽几声,开了口:“施主,可是弘门子弟?”


我点头,净云会告诉住持是人之常情。


住持也点点头,和颜悦色道:“净云与我说时我还不太确信,不过观察数日,施主不拘小节的行事做派,倒是与三斗鹅如出一辙。”他“哈哈“几声,继续道:“不问清来龙去脉便为人豁出性命,不了解势力派别就坦坦然留下,果然是三斗鹅的弟子。”


我心里明白不思而行是我的毛病,只得讪笑道:“师父说我…一直是个有福之人。”


住持笑眯了眼:“好啊,不错。”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净云,他依旧垂着眼坐着,似乎也笑了一笑。


“弘门除施主外,可还有人?“


“还有左右护法,打理杂务的小若,便无人了。”


“施主此行,是冲着武林大会去的吧?”


我有些讶异:“是。”


“距武林大会还有半载,为何早早便赶路来了?”


我踌躇几下,小心答道:“寻物。”


住持仍点点头:“你所寻之物,已被你自己救下了。”


“啪——”是我的茶杯碎了,听见这声响,净云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开了次口:“清扫干净。”


我寻的是师父给我一本册子——不能称之为秘籍,只是老头瞎鼓捣出来的,没人知晓上边写了什么,他老人家临去前,嘱咐我了三件事。


其一,这本册子他送了友人保管,武林大会上会有人给我,我若能在此之前找到,便要在大会上弄出一番名堂,我若是找不到,便认命,等下一次机会。

其二,对人对事三思而后行,话留三分地。

其三,不求天下第一,但要在老笔头的白榜里写下我的名号。


师父他老人家啊,从没让我琢磨透过。


他对我没什么要求,也向来不以身作则,吊儿郎当老油条,是我为他起的,想来比三斗鹅更适合他的名号。


我巍巍地接住了小和尚从床上抛给我的包袱,比头一次抱着它时更加忐忑。


哪知平地一声雷从不会只响头次,住持悠悠又添上一句:“见了你,净云也当是了了心愿,读懂些他的父亲了。”


包袱被我再一哆嗦,砸到地上扑起一层灰,幸而我没再捧一只茶杯。


我看向净云,他只淡然地端坐着,面前的茶杯袅着轻烟,他一尘不染。


—9—

鸟雀声参参差差地响在林子里,却从不会叨扰了佛门清净。


出乎意料地,我阴差阳错顺了心,在大会拼杀前先拿到了师父的册子。


不出意料地,住持给我下了逐客令——我是该继续赶路了,江湖的路是要走着才能走完的。


在我眼里,师父就算是与地府修罗打起了交道,我也不会奇怪,偏偏他与住持这样端正的人物坐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我是在幼时被师父领回去的,据说他是在一家猪肉铺子前捡到的我。他抱了我回去,却把净云送给了佛家,又是为何?


我这么问了净云,净云对我笑了,是清清淡淡,让我心下咯噔的笑.


“不知。“他轻叹:“想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背上了包袱,包袱裹着念空送我的一串檀木串子,我虽不懂,也知道里头装满了福气。


我登上了马匹,马背上坐着不太平稳,起起伏伏的感觉,我已经不太适应了。


净云替我牵着马,等我坐稳了,他将绳索递给我,对我说了句“保重。”


我压低了声音真挚道:“先前那样说过你,抱歉。”


我说过他没有纷纷扰扰缠身,一身清净,令人羡慕,却未曾想过他是否甘愿远离是非,了去红尘。


是他远离了纷扰,还是纷扰远离了他?


我看他了又看了好几眼,才拉紧了缰绳,扬起落下前听见净云一声轻笑:“你会是天下第一,我信。”


马是念空找来的好马,我刚落下缰绳,便被拖着离弦一般地冲了出去,我听着灌进耳畔的风声,回头看着飞逝而过的一棵棵树,和孑然不动,“风清月白”的那抹身影,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保重。”


马蹄在沙石上踩出了嘈杂,寺里好似鸣起了晚钟,被马蹄噔噔掩得听不真切,又似空远悠扬,荡在心间。


———————————完——————————


红炉点雪:红炉上着一点雪,立即融化。比喻一经点拨,立即悟解。

《时来运转》

写小锦鲤和小少爷的故事

*混头像框第二弹

                 ————————————————————————————     

  【一】

礼乾摇着扇子走在商贩间,这把绣着山水图的扇子扇远了一阵阵的脂粉香气,扇来了混着葱肉味儿的面粉香。


现下正是三月天,穿城而过的小河涨了些河水,水流渐渐湍急起来,不时漾起的水花映着满城的春色,泛起粼粼的光。


河旁排排树着的柳此时已经繁盛了枝桠,白色的柳絮四处飘飞着,挠得礼乾得鼻头发痒。


礼乾听见袅袅婷婷的女子们低语着谁熬过了苦日子,傍得了好夫婿;挥刀砍骨头的屠子放声大笑,告诉客人近来行情好,他有了闲钱给婆娘买首饰;他走到飘着药味的医馆前,听见了几人迭声拜谢着郎中的回春妙手。


他们用满载着艳羡的,欣喜的,感恩戴德的眼睛,呼说着“时来运转。”


礼乾正披麻戴着孝,却不妨碍他摇着自己的扇子,晃着自己的脑袋,迈着大步子一路走着,通身的纨绔做派。


一路走到了巷尾,瞧见个头发枯乱,带粗帽,眯着眼懒懒坐着的人,那人面前摆了张方桌,放着七零八落的符纸,桌旁插着根木桩子,缠了张破布,用墨书写着“算尽天下”。


礼乾停下了步子,将手上的精巧扇子“啪”地合上。


他俯身,嘴角带笑,眼睛却上下打量着这位“算尽天下”的先生。


“是先生告诉的福来,您就是通今先生?”礼乾还是笑着开口:“礼家您可骗不起。”


那算命的被礼乾紧盯着他的眼睛唬了唬,又在心里安抚自己这少爷在吓唬人,谁都晓得礼家老爷前些日子撒手人寰,礼家只剩了满屋子钱和这个二世祖。


思及此,算命的正了正坐姿,多了底气,他咳嗽一嗓子,回道:“是与不是,小少爷带我前去贵府,我再探次风水,细细与您说道说道便知。”


礼乾闻言收起了笑,点点头道:“既如此,先生随我来,”他把着扇子的手背在身后,抬脚往回步去:“礼家求个时来运转。”


通今先生,是位人尽皆知的先生。


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信着他能算尽天下。


他不时便会走在街上,或是子时,或是丑时,总之是夜深人静时,往一户人家门前贴张纸,上面写着他为这户人家掐指算的命。


刚开始纸张上只写些“生儿生女”或是“命犯桃花”之类的小事,后来他忽而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再出现时,这位先生不下笔则以,下笔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一说一个准。


自此,人们对通今先生从满嘴的夸扬奉承变成了唯恐避之不及,宽裕些的人家甚至都雇了打手,整夜守在自家门前,不给通今先生“胡言乱语”的机会。


礼乾的父亲,即礼家家主,对这位通今先生的神通本领却不以为然,当福来问他是否要派伙计整夜盯着外门时,这位家主只有轻飘飘一句:”不必了,自欺欺人的事,做起来费心费力。“


然,虽然该没的人一个没少,通今先生的踪影确是少了,日子本该能平和安宁下去,前几日礼府又掀起了阵轩然大波——没听说过有什么痼疾的礼家家主突然殁了,人是清早没的,而礼宅的门前,挂着张晕了墨点的纸张,写着“气运已尽”四字。


字是草字,笔触张狂,开合间都是气势,落款是通今先生。

 

【二】

礼家是世世代代家财万贯的经商世家,礼家家训世世代代地训诫着子孙勤俭笃学,礼家宅邸的修建世世代代以朴适为风,清雅幽静,礼家更像是户书香门第。


算命的跟着礼乾到了礼宅,便两眼乱瞧,想瞧出个什么仔细来。


出乎他意料的,礼宅修得中规中矩,当是找风水先生仔细算过的,四面房屋围成一个庭院,中间留出天井,主屋坐北朝南,没有丝毫纰漏。


不寻常的只有院落正中立着棵柏树,这柏树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枝桠笼络,叶冠繁茂,遮起了半个院子的阴凉。树冠地下阳光斑驳处,还用石头砌了个小池塘,里头游着三两条锦鲤,红白相间,游姿轻盈。


算命的本是想着说几句风水,将礼家家主的死因草草归结于此,糊弄糊弄礼乾,眼下却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了,他跟着礼乾进了宅门,脚下有些踉跄。


礼乾听见身后乱响的脚步子,驻足,奇怪道:“先生身体不适?“


算命的捏了把汗,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此株柏树立在院中,有所不妥。”


礼乾闻言笑道:“此株古柏自我礼家成家立业起便在这儿,父亲常罚我在这儿抄书蹲马步,我也瞧它不顺眼,依先生所说,便拔了吧。”


此时“咣当”一声响,吓了在院子里胡说的两人一哆嗦,两人回头看,看见的是个白胡须须的老者,站在门口吹胡子瞪眼地盯着礼乾,他的脚下是个珠算盘,是刚刚砸的。


礼乾看见来人,脸上闪过些心虚的神色,他咳嗽一声,挤出个笑道:“福来叔,今日庄子里利润可好啊?”


福来并不理会礼乾,他快步走到算命的跟前,指着人鼻子破口骂道:“此株古柏,为我礼家祖宗所植,见证了我礼家的兴盛,瞎了眼的,少在这胡言乱语!”他转头看向礼乾,眼里全无对少爷的敬意,一字一顿道:“树在,根在,礼家才在!


福来是气极了,一直指着算命人的那根手指头尖儿都发着颤,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信了你个瞎眼的是通今先生,还胡给少爷说道,我才是瞎了眼的。“说罢摆手回身捡起地上的算盘,朝自己的屋子走去了。


另一边有扇门“吱呀”开了,信步走出来个素衣公子,长相与礼乾有几分相似,身形修长,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在了头顶上,一身儒雅气,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发乌,连脚步都是虚晃的,但一双眼睛却乌黑似墨,里头流转着光亮,几乎要让人相信他是精气神十足的。


算命人看着此人有些发懵,他知道刚刚骂人的福来是礼家忠心耿耿的家仆,却从未听人说过礼家除礼乾外还有个年轻公子。


这人眉眼很是柔和,他温声对礼乾说道:“福来叔是气极了,乾儿莫放在心上。”


算命的瞥着礼乾,见他绷紧了脸,脸色比被福来训斥时难看千百倍,听见了安慰也一言不发,眼睛盯着地上,不看来人一眼。


算命的不明就里,只得向那人拱拱手,算是行了礼。


那人并不在意礼乾的不搭理,还是副温和的模样,他转头对算命的道:“先生既说自己是通今先生,不如先算一算我与乾儿的关系,也好让我们安心听先生的话。”


算命的咽了咽唾沫,只觉得腿脚发软,他瞧着两人相似的眉眼,心一横道:“自…自然是兄弟。”


那人笑:“看来先生名不副实,我是乾儿的小叔。”


算命的心道完蛋,却还不死心,辩道:“天道无常,有些差错是常事。”


“够了够了,”礼乾受不住似的打断了两人阴阳怪气的对话,他扔了个钱袋子到算命的手上,打发道:“走吧。”


算命的摸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心下窃喜,躬身行了礼,赶紧溜了。


礼乾又看向那病怏怏的人,皱眉道:“礼匀,你记着喝药。”说罢转身也要走。


“站住。”被唤作礼匀的叫住了他:“你现在是家主,要懂得持家了,不过一个嘴下抹油的骗子,为何给出这么多钱?”他看着礼乾一脸不在意模样很是不满:“家底是用一点少一点,哪由得你这么挥霍?”


礼乾还是只丢下一句:“记得喝药。”其余半句不搭理,打开折扇,摇着走了。


礼匀没能看见礼乾背过身去后阴沉的脸色,无奈叹口气,合上门,进了自己的屋。


这夜,礼宅还是如家主逝去这几日来一般安静,只听得见柏树在风吹下的沉沉低语,池塘里的鱼不时拍打着水,在月上漾起层层的波澜。


福来单给礼匀送去了饭菜,礼匀则匀出了大半放在了礼乾的门前,直到子时,礼乾也没开过房门,饭菜摆在阶上凉了个透。


人都睡了,院落小小的池塘里忽地像是激起了风浪一般,水花扬起老高,湿了半截柏树干,水花回到池塘时,池塘边站了个红衣服红发带的丫头,眼睛大而明亮,像是老天将月光洒了进去,盈得满满当当,她的两只脚脖子上都用红线条串着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细攘攘的“沙沙”声响。


是条鲤鱼精。

 

【三】

“你出生那日便没了娘…你命格太霸道,许多算命的都说你要克死整个礼家,劝家主把你送出去养,磨一磨命格,只是你家父亲从来不信,偏要将你养在身边,用好吃好喝的供着,供出你个二世祖,对不?”


礼乾看着眼前少女模样的人大口地吃着荞饼,不避讳地说着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并不恼,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毕竟她说的都是实在话。


“你家的布局是精心安排过的,唯一破了风水的,怕是那柏树底下的石头池子,那是你父亲专为你建的,里头从你出生起便养着锦鲤,说是求财,其实是为你保平安,对不?”


礼乾很是讶异,除了父亲和自己,这事情只有福来,礼匀晓得。


少女吃完了张饼,伸伸手将礼乾手上没吃的抓了过去,接着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继续道:“我还知道,礼家匀哥儿,论辈分是你的叔辈,岁数实际比你还要小些,你不喜欢他,因为礼家上下谁都觉得他比你担得起礼家家主之位,对不?”


这次礼乾听着她说完,倒没有很多认同之色,只是笑道:“他比我小是不假,知道他的人不多,看来姑娘果然是‘通今先生’。”


少女摆了摆手:“他从小就有病根子,养在家里,自然没什么人知道,我也是…唔…算出来的。”


她吃完了所有的饼,拍了拍红衣服上的碎渣,伸出手指头对着天胡掐几下,脸上露出惊异:“哎呀呀,礼匀现在虚得很,怕是家主去世后,病得愈发重了吧。”


礼乾听了这话蹙了眉头:“是,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可有破解之法?”


这句问下,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看着她为难的模样,礼乾的神色更紧张了:“可也是…我的命格害的?”


“啊…对,对,自然,方才我也说了,你的命格甚是霸道,没得法子,若不然礼家硕大的根基,怎会到了你这一代只剩你一个,眼下,也算是气运尽了,你想想,除了你,礼家谁讨到了好处?”


礼乾闻言说不出话了,他呆愣半晌,微微侧了侧身子,手上捏的扇子“哗”地展开,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扇着风,瞧见不远处款款走过个美娇娘,便露出个嬉笑道:“肖姐姐近日可好啊,瞧您这越来越好的气色,当真是人比花娇。”


姑娘娇嗔一阵,两人熟络着调笑开了,少女看着就差在脸上写着“纨绔”二字的礼乾,明明是笑着,一双眼睛却没多高兴,让她暗自怀疑起自己方才是否说错了话。


用荞面裹的饼才吞下肚不久,少女咽了咽唾沫,总觉得荞面的清香气散去了,舌根子余的味道有些发苦。


她心里有些发闷,却想不清原由,想把嘴里的苦气压去一些,就踌躇着开了口:“虽…虽不能逆天改你的命,不过都说上苍仁慈,礼匀少爷的命,说不定我能改改。”


礼乾闻言没什么表情,摆手与那位“姐姐”作了别,侧回了身子,盯着少女看了好一阵,倏地露出个浅笑,道:“先生神通广大,还是个人比花娇的美娘子,真真让礼某心向往之。”


这少爷似乎只会夸女孩儿一句“人比花娇“,少女有几分心虚,一双杏眼在礼乾的注视下左右飘忽着,最后躲不过去,她咳嗽一声,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叫先生太刻意,叫我阿锦就好。”


说罢又指了指街铺对面的糖人摊子:“价钱好商量,糖人起价,再带我多吃些你平日里爱吃的吃食,玩些你平日里爱玩的玩意儿,我便有精神气逆天改命了。”


礼乾皱了皱眉,又想到通今先生确不是个走寻常路的主,便点头道:“玩乐而已,阿锦找对了人。”


丝毫不知自己以为的这位通今先生,正琢磨着等玩够了就一头栽回池子里,捣腾一把来无影去无踪。

 

【四】

礼乾平日里喜欢三个地方,作乐的酒楼,听书的茶馆,鱼龙混杂的赌坊。而从街头到巷尾,各大大小小的店铺作坊里,礼乾不喜欢的也只有一处:鱼龙混杂的赌坊。


眼下礼乾面对着脸色铁青的福来,还有同样脸色铁青的礼匀,身后跟着抱满了一袋子铜钱碎银的阿锦,觉得有些难办。


脸色铁青的两人,一个是气的,一个是病的。


福来指着礼乾的鼻子,跟指着昨日那个江湖骗子一般,狠声道:“你干什么去了?”


礼乾瞥了瞥抱着钱的阿锦,心下了然是有人输不起向福来告了状,便诚实道:“赌。”


站在福来身旁的礼匀闻言闭了闭眼,焦心得很,他冲礼乾摇头再摇头,却一如既往地被礼乾忽视了。


福来更觉恼怒,他问道:“骨牌,骰子,还是投壶?“他一把扯下缠在礼乾头发上的白绳,朝着礼乾吼道:“你爹的眼睛刚闭上!”


福来吼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贯进了礼乾的耳朵,震在礼乾的心头,震得他鼻子有些发酸。


礼乾本就束得不紧的头发披洒了大半,垂在礼乾的肩上,显得这位呼风唤雨的少爷有些狼狈。


礼乾知晓福来是真的恼了,他惨白着张脸,对着福来道:“福来叔,我没赌,是她赢的钱。”他指了指阿锦,讪讪露出个笑:“骨牌,骰子,投壶,我样样都不行,何时赢过钱?”


福来“呸”了声,刚想怒道“大丈夫敢做不敢当”,阿锦便在礼乾身后点着头接过了话:“小女子有名讳‘通今’,掐指算来今日是赢钱的好时日,才带着礼小少爷去的赌场。”她偏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女子算过礼小少爷的气运,确实赢不了钱的。”


福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很是不信这般黄毛丫头就是传闻里的“通今先生”,但那丫头抱着的一袋子“运气”,又让他找不到能反驳的理由。


他重新看向礼乾那张惨白的脸,长相是随了老爷的,只是想到这位少爷除了摇扇子什么也不会,让福来觉得火气更大:“少爷非要找通今先生,到底是要做什么?”


礼乾眨了眨眼,牵出个笑:“是要改运的,”他看了眼在一旁站着都有些费力气的礼匀,接着道:“总不能一直赢不了钱吧。”


福来气极,扬手要打,却清楚这是老爷的骨肉,他咬着牙将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骂礼乾道:“天煞的孤星!”说完怒气冲冲地出了门,脚下踉跄,踩过门槛时差点摔了一跤。


福来扯下的礼乾的白绳飘飘摇摇地落向地面,被礼匀俯身接住了,一个俯身的动作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他稳住自己的身形后缓了几口气,才将白绳递给礼乾。


礼乾一句话没说,也没装作没看见,只是默默接过了礼匀手上的白绳,将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束进去。


天色沉了下去,一束红得鲜艳,又带得黯淡的光打进了这间屋子,在墙上映出一个木窗的影子,光影之间,能看见细小的灰尘上下浮动着。


一时间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礼乾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束光影里跳动的灰尘,看着木窗的影子在墙上越来越高,越来越浅,心里却想着礼匀的身体该如何是好,他的呼吸声听起来很急促,很轻微,轻微到跟暗下去的太阳光似的,一下握不住,就散了。


是夜,阿锦替礼乾在街上买了几个荞面饼,打算给礼乾填了肚子后,自己再回池子里歇息。


踏进了院里,她四处望了望,发现福来屋里没灯光也没动静,礼匀屋里的烛火摇摇曳曳,没几下就被礼匀吹灭了,应当是睡下了,而院子正中的那棵柏树下,笔直站着捏着把扇子的礼乾。


月色微凉,透过柏树叶倾洒在礼乾身上,在他身上布下斑驳的叶影,也在他那把玉竹骨做的扇子上披了一层光。


阿锦的心里又有些发闷了,她依旧想不明白原由,却想明白了自己在此刻真的想成为那位算尽天下的通今先生。


阿锦一眼不眨地看着礼乾,她好像发现了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只怕别人说他是礼家的晦气。


他怕所有人都认为礼家的气运尽在了他身上,这个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五】

当枝桠上的叶子青翠层叠,姑娘们换上了轻雾薄云,蝉鸣声不知倦地混入风吹树响,礼乾知道入夏了。


礼宅门外是一片盛景,街市上挤挤攘攘的全是摊子,巷子里也蹲了些街上挤不下的小商贩,叫卖声悠悠荡在瓦壁间,比街上挤作一团的大呼小叫倒醒耳许多。


院子里的古柏繁盛了,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却更显得冷清清的宅子在夏日里端有些刺骨的凉意。


难得听了福来的话,礼乾日日坐在屋子里抄写古籍,礼匀却在入夏后没再开过房门,礼乾听着隔间房子里不时传来的咳嗽声,抄写一会便敲着笔杆子,大口大口地胡乱喝些茶叶,暗暗数着时辰,往窗外瞧一眼该带先生给礼匀看病的福来回来了没。


或者是背着手走到偏间里——福来没了精力管,礼乾自作主张将阿锦留了下来,他不时便去催催阿锦快些掐指算算,寻出法子来“逆天改命”。


“阿锦今日可找到了法子啊?”


“小少爷再宽限几日,宽限几日。”


阿锦有些抓耳挠腮,她是条鲤鱼精,她知道妖精怎么在人的身上吸过些自己需要的东西,像是在礼乾身上一圈圈绕着的那些,没什么味道,但很是补人,阿锦不过悠悠哉哉地吸了几载,就化出了人形。而至于如何逆天改命,她是真的没法子,也没能打听到其他的妖精有法子。


她本该早早一头扎回池子里的,却不知是吃多了礼乾带回的糕点,还是玩多了街坊里新鲜的玩意儿,这条鲤鱼精对当个“人”有些放不下了。


即便礼乾近来只是将她关在屋子里,过个一会儿就来敲门催促,让她溜也溜不走,偏偏束手无策,日复一日地看着礼乾面上不经意,却一圈圈地在院子里晃来晃去的身影愧疚难安。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起了自己脚脖子上的铃铛串,长叹口气,只能暗自在心里求求自己素未见过的佛祖,再拜拜传闻里最是慈善的菩萨,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嘀咕着:


“礼乾啊,每日夜深时,都在老柏前拜着您呢,您老行行好,像我一样可怜可怜他吧。”


话音未落,她忽而听见礼匀狠劲地咳嗽了起来,咳了一阵停歇不下来,接着他屋子里便“哐当”地响起了重物被碰倒的声音。


福来此时并不在宅子里,她有些慌乱地夺了门要去看看,却瞧见礼乾头一次主动跨进了礼匀的屋,动作匆匆,嘴里还不停问着“如何了”,阿锦听见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抖得厉害,不像是礼家小少爷的声音了。


礼匀缓了许久才缓了下来,竟还扯着自己已经难说出话的嗓子,轻声对礼乾道:“无碍,无碍。”


阿锦作为一只妖精,头次懂了哭笑不得的心情,她居然在礼匀那似风吹着老柏树的落叶刮过沙石,甚至比那还要嘶哑,令人难受的声音里听出了安抚着别人的笑意。


“礼匀啊,是整条街上最最心善的人了,您老再行行好,多疼疼他吧。”


然后她踏进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拾起了礼匀碰掉的东西,扫走了瓷器的碎片,抬头看见脸色比礼匀还要惨淡几分,呆立在礼匀床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礼乾,踱步走了过去,清了清嗓子,对着礼乾用几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方才算了一卦,礼匀少爷将这一遭挨过去了,便是与天齐的长寿命。”


说罢眯着眼露出了个明晃晃的笑,没人看见她红了的眼睛。

 

【六】

池塘的水波里潺潺描出了轮明月,礼匀睡下了,阿锦陪着礼乾倚着柏树,嗅着飘在空气里的药味,各想各的心事。


“阿锦觉得,天地间最美的景色是怎样的?”


阿锦有些莫名地看向礼乾,没有回答。


”通今先生,应该走过很多地方吧。“礼乾笑着回看她,眼里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不阅尽千人面,怎么练就这一身神通广大的本事啊。”


阿锦知道礼乾是有疑心了,她眨了眨眼睛,说出了心中想的实在话:“我喜爱雪融化的时候。天上挂着不烤人的太阳,柏树枝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雪水,雪还没化完,太阳照着的残雪亮亮的,很好看。”


“夏日里哪儿都是亮亮的,你为何不喜欢?”


“冬日我只能待在屋子里看着外面,因此冬日的外面最好看。”阿锦答得理所当然。


“唔...”礼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接着他有些好奇道:“阿锦的院子里也种了柏树?”


阿锦冲礼乾”嘻嘻“笑了笑,没再回应。


“阿锦不如算算我最喜欢的景色是什么?”今夜的礼乾话多了起来,倒是回来了几分礼小少爷的模样。


阿锦觉得有些好笑:“神仙下凡也算不出!”何况自己是个妖精。


礼乾挑起了眉毛,想摇摇扇子,却发现他那把爱不释手的扇子早就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只得将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脸上露出个轻浮的笑,对阿锦道:“自然是有莺歌有燕舞的大好春色。”


阿锦却波澜不惊地勾了勾唇:“少爷在说笑。”


礼乾对阿锦的反应有些讶异,他收起了身上矫饰的轻浮,压低了声音对阿锦说:“没在说笑。”没等阿锦作声,他接着道:“我真真喜欢着大好春色,有纸鸢,有福来叔,有爹,有...小叔的那种。”


阿锦一言不发地看着礼乾,看着他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和总是藏着凉意的眼睛。


空气里弥散着的苦味没有散去,她在苦涩里隐隐闻见了丝缕湿润好闻的气味,想是阵阵夏风从池塘里刮来的。


“礼匀很在行玩这些,比我在行多了。”


礼乾真切地笑着,说完这句话他就迈着步子,回了屋子。


阿锦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关上了门,“咔”一声锁上了。


阿锦愣愣地想着今日礼乾没头没脑地跟她说的这些话,没琢磨出什么毛病来,却总觉得不对劲。


又是一阵风,刮过她的手掌时,阿锦感到了凉。


她张了张自己的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想不明白原由。


她就这么站在柏树底下,眼里盯着礼乾的房门,心里似打鼓似的,“咚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月色漫过了屋顶上青色的瓦片,久到宅子外的喧嚣也远去了,恍然间她听见小池塘里有声音在细微谨慎地唤她:“阿锦,阿锦。”


突兀地,夜色里响起了“哐——”的一声响,让她回过了神,朝礼乾的屋子冲了过去。


那是椅子被踢倒的声响。


阿锦的手在房门前晃了晃,门锁便“咔”地开了,她一眼看见了脖子上套着绳子,高高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礼乾,他微眯着眼,已然神志不清了。


阿锦那双系着铃铛的脚点地跃起,她整个人便跃上了系着绳子的那根房脊梁,双手麻利地解开了绳子,礼乾被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气,有些茫然地左右张望着,眼神还是模糊的。


阿锦就这么坐在脊梁上,冷脸看着拱着背,身形剧烈起伏的礼乾,直到他伸手捂住自己被摔着的腰部,嘴里“嘶——”地吸着气。


“小少爷还会觉得疼?”阿锦开口,声音颤抖。


礼乾闻声抬头往顶上看过来,看见了高高坐在那儿的阿锦,愣了半晌,他倏地露出个笑:”我还以为是绳子断了。”


阿锦两手一撑,便稳稳落到了地上,她忽而抬脚狠狠地踹了礼乾,将他踹得仰倒在地上,惊疑不定,满脸莫名地看向阿锦。


他在冷冷清清的月色里看见了阿锦抿着唇,红着眼,满脸的泪痕。


礼乾费力气地站起了身,想安慰下阿锦,阿锦却胡乱抹了把脸,扯起他的袖子,拉着走路也走不稳的他到了柏树下面。


阿锦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礼乾,然后合上了眼,高高跃起,朝着池塘跳了进去,水花高高扬起,又零星地落回水面,阿锦不见了身影,池子里多了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


礼乾恍然间抬手捏了捏自己细皮嫩肉的少爷脸,喃喃自语道:“或许我已经进了地府了?”

 

【七】

“你们人,是不是都喜欢把是是非非揽到自己身上。”


模模糊糊的,礼乾听见了阿锦的声音,不过那声音浸在水里,起起伏伏,听起来很远,像是风捎来的。


礼乾是见过了世面的礼家小少爷,所以他只是在原地呆上一呆,便拿手锤着自己有些发软的腿,脸上硬撑着摆出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步一晃荡地离水池子近了些。


“非也,人只喜欢将是揽到自己身上,将非推给别人。”礼乾边说着话边打量着水池里几条锦鲤,猜测着哪条是阿锦。


一阵静默,池子里一条红黑白花斑的忽而狠劲地摆起了尾巴,水扑了礼乾一脸,礼乾挑了挑眉毛,笑了。


这条。


“那你不是人,也是妖精?”阿锦不信:“你将礼匀的病因归在了自己身上!”


礼乾“哈哈”直笑,摇摇头道:“我只是太讨厌礼匀了,眼下他活不长了,所以有些愧疚。”他用手肘撑着池子,双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静静地打量着那条红色的锦鲤:“我讨厌礼匀,阿锦刚开始就掐指‘算’出来了呀。”


他咬重了“算”这个字音,倒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脸上全是打趣,神色轻松得好像刚刚自挂悬梁的人不是他。


阿锦没再说话,礼乾隐约听见了一声“呸”。


礼乾笑着垂了垂眼睛,他轻轻说道:“阿锦芳龄几何了?”


阿锦怒道:“对姑娘家不要胡乱问!”


“那…阿锦还能活多久?”


阿锦气极,礼乾还没看清楚,池子里的水又高高扬了起来,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阿锦果然厉害得很。”他甩了甩脸,顺进衣服里的水珠子即使是在夏日里,也有些凉,滑过的肌微微还有些酥酥麻麻。


眨了眨眼,礼乾觉得眼睛还是有些刺麻,他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边抹边道:“书上都说鬼神与天地同岁,若是阿锦寿命够长,能劳烦阿锦分出几年来,帮我看着福来叔和礼匀吗?”


阿锦沉默半晌,问道:“你为何不要我看着礼家?”


礼乾放下了袖子,看着那条花斑的锦鲤,认真道:“阿锦,对人而言,若是有朝一日将他人的是非全揽到自己身上了,那么守住了这个‘他人’,就是守住了这个人的所有。”


“礼匀会为你揽下是非吗?”


“或许...会吧。”


“那若是你让自己死去了,也夺去了礼匀的所有。”


礼乾默不作声许久,最后勾唇说了一句:“我讨厌他,才不在意。”


阿锦笑:“你以为你死了礼匀的气运就会回来?礼匀、礼家的气运,都不是你败的。”


“阿锦,我知道你不是通今先生。”


“但你不知道,我是靠着吸食你的气运成了精。”


“...什么?”


礼乾的语气陡然变了,池子水依旧轻微的起伏,更显得他的心里翻腾汹涌。


“我靠着吸食你的气运成了精,”阿锦笃定道:“我先前并不具体地知道人身上那一环一环的是什么,现下我想明白了,礼家气数尽了,礼匀气数尽了,都是因为我。”


“有错的从来都不是你,礼乾。”


礼乾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摇摇头:“可你是锦鲤啊,你是爹买回来保平安的,阿锦。”


“你不信我,“阿锦的口气听着很是无奈:”那你为何如此迷信通今先生?只是因为他说准了家主的离开吗?”


“不算是迷信,”礼乾扯出一个苦笑,嗓音喑哑:“或许...我只是想听他亲口告诉我,‘气运已尽’四个字,是假的。”


“小少爷,那你便留着帮我瞧瞧,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你要做什么?”礼乾的脸色很复杂:“阿锦,你说的全是自己的猜测,别胡来。”


“礼乾,我在跟你告别。”阿锦嘻嘻笑:“况且,我是红白相间的这条,你一直瞧着的那条花斑的,叫阿丰。”


说完,她便不再作声了,即便礼乾怎么唤着“阿锦”,“阿锦”。


在礼乾卷起了长袍挽起裤腿要踏进池子时,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倏地向池中央的小假山游去了,消失在了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仿若她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锦鲤。

 

【八】

礼乾靠着这棵老柏睡了一整晚。


这晚他梦见了父亲,礼家那位老家主。


“乾:元,亨,利,贞。”家主的脸上全是惫色,他坐在血腥味里,轻轻抚着卧榻上已经闭了眼的女人的脸,从眉描到眼,从眼轻轻画到唇,像是要将这张憔悴无色的脸深深刻进心里。


“我们的孩儿,就叫礼乾。”


“他会一生亨通,贞正,自强不息,免灾免难,万事如意。”


至此,梦散了,礼乾虚晃着眼,瞧见天际边翻起的白,带起了些暖黄的色调,并不刺目,却刺得礼乾心里一伏一涌地疼。


“吱呀”一声推门声,礼宅里只有礼匀推门如此轻巧。


听不见脚步,只听得见鞋底缓缓磨轼沙石的声响,缓慢,一轻一重,像是垂危之人的呼吸。


“你...”礼匀看清了靠树坐着的礼乾的满脸土色,还有脖子上一圈红色的痕迹,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我昨夜梦魇了,不小心弄的。”


“所以...睡在这里?”


“是,神清气爽。”


礼匀静静看着礼乾,嘶哑的声音轻缓道:“你在说谎。”


他上前,站在了礼乾跟前,垂眸看着他,露出个浅笑道:“乾儿,我无碍的,很快便好了。”


礼乾嗤笑一声:“你才是胡言乱语。”


礼匀沉默一下,抬手抚了抚礼乾的披散着长发的发顶,在礼乾拍开他之前收回了手,轻笑一声,开了口。


“我不会说谎。”


“你在十二年前告诉我,你喜欢山喜欢水,喜欢竹扇,以后要摇着扇子游山水,寻叶扁舟,找壶浊酒,逍遥终老。”


“你在十年前告诉我,你最烦的便是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却总能将先生布置的东西倒背如流。”


“你说你最想做个酒囊饭袋,等着我成了家主,就要肆无忌惮,张牙舞爪,做个纨绔。”


“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告诉我,你的病只是小疾,不消几日,便无碍了。”


说完,礼乾不再作声,他站起了身,踉跄一下,慌忙扶住了池子,喘着气轻声道:“满口谎言。”


抬步便走。


礼匀不知从哪来了力气,在礼乾擦身的一瞬,死死抓住了礼乾的袖摆。


他的眉头总是舒展的,眼神总是平和的,此刻也一如既往。他抓紧着礼乾的袖摆,面对礼乾周身的怒气,看着礼乾全是冷意的眼睛,他还是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对礼乾轻言:“家主去世的字条,是我写的。”


感受到礼乾僵住的肢体,礼乾轻轻闭了下眼睛,似是在纠结着什么,他再开口时,已不再那么从容了:“街头巷尾,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纸条子,都是我写的。”


礼乾不可置信,盯着礼匀眼里认真的神色,呢喃道:“是你写的?都是你写的?”礼乾转身站定,轻轻挣开了礼匀的手,看着礼匀那双澄澈光亮的眼睛,礼乾颤着唇,却再也说不出话。


两人相顾无言,礼乾只觉得自己身处混沌,眼前一切都是无章的,是紊而混乱的,胸腔里”咚咚“作响的,不知是自己的心脏,还是敲击着心脏的锤子。


他并不知过去了多久,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问道:“我在满大街没头没脑地到处找的通今先生,是你?”


“他们说的那位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通今先生,是你?”


礼乾对礼匀垂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样子忍无可忍,他扶上礼匀的双肩,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问道:“你是通今先生,是吗?”


“乾儿,通今不会说谎。”礼匀竟还是笑得出来,笑得礼乾怒火中烧,他不急不缓道:“对你满口谎言的,只能是礼匀。”


宅子里只剩下了粗而重的喘气声,分不清是恼怒的,还是病急攻心的。


礼乾垂下了手,也垂下了眼,礼匀一直笑着,礼乾也扯出了个笑,他笑得歪歪斜斜,比哭更难以入目。


“父亲早就知晓。”礼乾语气肯定。


“家主早就知晓,”礼匀点头:“礼家气数将尽,他也知晓。”


礼匀又一次抬高了手,抚了抚礼乾乱七八糟的发顶,这次礼乾没有力气躲开了。


“现下,通今告诉你,礼家气数将尽,是早就命定的,是躲不开,逃不掉的,是礼家拖累着你,乾儿,而你可以逃开。”


礼匀将目光放回了映着朝霞波光粼粼的池子,他从袖袋里拿出块荞饼,掰成小块,放进了池子里,轻声道:“锦鲤,祥瑞之物,吸食的当然都是你的坏运气。”


礼乾看着礼匀的模样,信了他好似知晓一切,好似知晓着阿锦是条鱼。


荞饼块泡了水,渐渐向四处散开,几条鱼真的晃晃悠悠地游了出来,一口一口地吞食着饼屑。

包括红白相间的那条。


礼匀轻轻收回了目光,回头看向礼乾,对他笑道:“乾儿,这都不是你的错。”


说完一步一虚晃,却直挺着身板,缓缓向房门走去了。


他有些累了。


礼乾听着池子里细微,不绝于耳的水浪声,看着那个本该意气风发,却巍巍沧桑的身影,忽而高声喝道:


“管你是狗屁的通今先生,通今先生的命老子来算!礼匀,你会一生亨通,贞正,自强不息,免灾免难,万事如意。”

 

【九】

阿锦已经跟着礼乾跋涉了好几日了。


从一马平川的青草地,请了车马送到这崇山峻岭的山脚,现下两人背着没剩下多少的干粮,柱着根木杖,哼哧哼哧地走着坑洼的山路。


阿锦那日见着礼乾夜里收拾好了行囊,嘴里嚷嚷着要寻“神医”,吓得她想也没想,赶紧从池子里跳了出来,拍着胸脯告诉礼乾带着自己兴许能多些好运气,匆忙跟上了。


“小少爷,神医去哪儿找啊?”


“不知,”礼乾气定神闲:“不是带着你吗?”


“可是,若是轻易能找着神医,家主早就给匀少爷医好了。”


“嗯,”礼乾点点头,表示肯定,却还是面不改色道:“不是带着你吗?”


阿锦觉得头晕脑胀:“我们在深山老林里,少爷,若是遇到豺狼虎豹精,我可打不过!”


礼乾觉得热了,拿出扇子一把打开,给自己摇了摇,笑道:“不是带着你吗?”


“......”


“阿锦莫气,通今先生都说你是祥瑞之物了,我门准能给他带个神医回去。”


阿锦气极,心里腹诽:人家随口一言就是九鼎箴言,礼乾这厮还敢称自己不是迷信着通今先生。


礼乾瞥眼瞧见了确实写在阿锦脸上的担忧,伸过手去给阿锦也扇了扇风,正经八百道:“十年前的这时候,礼匀一脚已经踩进鬼门关了,父亲和福来连夜带他来的这座山,给他捡回了一条命。”


“据父亲说的,这片山里有个闲散的老人家,与咱们街上那座老庙里的住持是交好,住持说他妙手回春,却难见踪影,那日父亲是死马当活马医地来碰碰运气,不想正巧遇见了。”


“我当时虽也跟着,但被留在了山下等他们,没见着这老人家长什么样。后来礼匀再病发,我门都派人来找他,再也没找着过。”礼乾轻叹口气:“你也见了这段时日福来叔总是不归家,只留了几个街上的郎中救急,他定是在这儿找人呢。”


阿锦这才稍放下了心,可想想却还是觉得不对劲:“找了十年...都没有找着?”


礼乾笑笑:“他们没带上阿锦找啊。”


阿锦忍无可忍:“难不成带上了我,神医便会出现在我们跟前,说自己是神医,要给匀少爷看病吗?”


话音刚落,就被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两位施主,稍作打扰。”


这声音吓得两人不轻,齐齐回头,看见的只是个小孩儿,剃光了头发,一身素衣,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才舒了口气:“有事?”


“小道是向两位问路的。”


“哈哈,问路而已,”阿锦笑道:“还以为真是神医呢,道长要去哪里?若是要去街市里,可以与我们一道。”


“非也,是小道的师父想要去一趟,遣小道前来问路,”小道长摆了摆手:“师父还嘱咐,要告知二位他是神医。”


“啪——”是礼乾的宝贝扇子掉下了地。


“沙沙沙沙——”是阿锦脚脖子上的铃铛在她的蹦跳下作响。


良久,阿锦搀扶着一位胡子须须的老人,礼乾头一次做了苦力拎着几大个装满药材的包裹,跌跌撞撞地往山下快步走着。


“阿锦果然神通广大。”礼乾的声音在山路的坑坑洼洼里抖了又抖,昂扬着声调,满是欣喜。


“哈。”阿锦头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本事,也有些沾沾自喜地晃了晃脑袋。


老人却抚了抚胡须,沉声道:“贫道略有些小技俩,却并非神通,若是礼匀少爷的身子骨太虚...怕是无能为力啊。”


礼乾和阿锦脸上的喜意霎时没了踪影,过了会儿,礼乾朗声道:“先生并非神通,礼匀却很是神通,先生的回春妙手配上他的本事,定能化险为夷的,无碍,无碍。”


到了山麓,礼乾远远看见福来守在山脚下,身旁跟着礼家的车夫与马匹,两人垂着脑袋,焦头烂额的模样。


见了礼乾带着老先生下山来,福来先是不可置信地卷了卷袖子倾身仔细瞧着,而后狠命跺了跺脚,心里感激了上苍,向礼乾高声呼喊道:“小少爷啊!快些快些,来的伙计说匀少爷回天乏术了!”

 

【终】

礼匀是个喜好说谎的人,礼乾一向清楚。


此刻他正面无血色地平躺在卧榻上,一呼一吸轻微得胸前似是没了起伏,这样的礼匀,再让他恨不起来了。


屋子里沉着浓浓的药味,苦得让人喘不来气。


老先生一把抢过礼匀的手,闭上眼细细把这脉,说道一声“还在”,便唤礼乾拿过包裹,从里头挑出一套银针,还有许多瓶瓶罐罐,有条不紊地在一旁摆弄起来。


礼匀感受到了声响,眼皮费力的抖了抖,似是想要睁开。


发现自己确是没有这个力气了,他轻叹口气,颤巍巍得开了唇,出口第一句是:“礼乾。”


礼乾听见这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的声音,手忙脚乱,跪坐在了礼匀床前,握住他的手,道:“在。”


“记好了,我现在是通今,我与你讲的,没有谎话。”


“其一,通今先生并不通今,命数都是胡来的,礼匀哪看得透什么世间百态,只是稍有些小聪明罢了。”


“其二,别信命,别信礼匀,别信所有人嘴里的‘确信’,信阿锦就好,好好地活下去。”


“其三,”礼匀牵着嘴角,却再也牵不出个温润的笑:“信阿锦就是,信你自己会一生亨通,贞正,自强不息,免灾免难,万事如意。”


礼匀的话,如蚊虫嘤咛一般,礼乾紧凑在他身前才听了个一清二楚,却说不出话,也答不了一声”好“。


他记得父亲去的那个早上,老家主也是这般气若游丝地告诉他要好好活着,他便是答了句“好”,就再没能听得见父亲说话。


礼乾在惶恐,阿锦的手心里也密密麻麻布了一层汗,她见过礼乾的惶恐,却未见过礼乾惶恐到手脚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礼匀,眨也不敢眨。


老先生做好了准备,拍了拍礼乾的肩,让他退到一旁后,先是扯开了被子,脱掉了礼乾大汗淋漓的上衣,束起了长袍,绑高了自己的发,凝气屏神,找准了穴位,稳了稳手,便一针刺下。


接着是一针接着一针,屋子里没人敢出声,所有人都与老先生一般紧紧盯着礼匀,轻缓着吸气,轻缓着吐气,生怕惊扰到了老先生。


阿锦站在离床最远处,轻手轻脚地跪下了,她握紧了双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心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念得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礼乾看着阿锦,又看了看福来,一只手紧紧捏着自己的扇子,扇柄上全是汗,眼前忽而朦胧起来,礼乾发现那竟是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礼乾觉得眼前发黑,一阵阵地眩晕,老先生收了手,不厚的衣裳全被汗浸湿了。


几人此刻只能沉默,沉默着盯着礼匀的一举一动,却并没见到他有任何的动静,连胸腔明显的起伏也没能瞧见,没人敢上去查探他是否“还在”。


所以只能沉默,沉默地等待着。


窗外忽而飞来只雀鸟,扑棱着翅膀便站在了房檐上,“啾啾”地叫着,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打破了屋里潮热,飘着苦和绝望的窒息感。


“哇——”接着跪在地上的阿锦扯着嗓子大哭出声。


礼乾觉得心下一窒,慌忙问道:“哭什么?!”


“菩萨说...说他听见了!”


阿锦的话音刚落,福来便看见礼匀的眼睛微微得颤了起来,狠狠抖了几下。


过了会儿,礼匀虚虚睁开了眼。


他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乌黑似墨,里头流转着光亮。


————————完————————


被我翻来覆去折磨的文,我深深忏悔,以后再也不会动它了,我发四

看过的小伙伴请忽视我!

【时来运转】旧指时机来了,命运也有了转机。指境况好转。

【典故出处】《白雪遗音·马头调·麻衣神相》:“奴怎比韩氏素梅,生在烟花,时来运转,贵人提拔,才把君恩拜。”


谢谢你看到这里,给你分享两个快速获得好运气的方式喔:

  1. 找出张纸,写下你所拥有的一切,并且相信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2. 点下左下角的小红心,阿锦就常伴你身边啦!


【史同】《名将》

*是存稿

【一】

天暗了,厚重的云像是沾满了煤灰的棉花,团成一层又一层,裹挟着细细几梭带着酸味的雨。


“是雨,是雨。”


跑在田野里的孩子手舞足蹈,弯下身子将双手糊上泥巴,继而对着阴霾霾的天举起小手揉搓,坚信这天上降下的臭雨能让手变得干净。


“雨啊,雨啊,雨是臭的。”


说罢闻了闻自己的手,又团团跑开了。


“手也是臭的!”边跑边嚷嚷着。


其中最壮的孩子似乎不满极了,他停下奔跑,抡起黝黑的胳膊逮住了最瘦小的孩子的衣襟,捏着他的衣服揉搓了几下,觉着手掌干净了,便放开他,顺势把他推进了和着酸臭雨水的黑泥里。


瘦小的孩子呆愣着爬起身,踉跄着上前要将自己手上的污泥蹭到别的人身上,却被壮孩子又推一下,再跌进了泥泞里。


现下他补着补丁的粗布衣服,手背上,手心里,指甲缝里,都垢满了黑黑的泥。下雨天气才爬出的蚯蚓缓缓地蠕动着,从他黑黑的手掌旁爬过,又从他黑黑的衣服旁爬过。


他只是坐在那儿,闻着稻草细细的一缕香味,闻着雨水和着污泥的酸臭味——酸臭味是铺天盖地的。


雨丝俞下俞大,他只好再次爬起身,带着泥和臭味向家走去。


剩下的几个孩子在大雨里惊慌着奔跑开来,边跑边喊着:“小泥娃,没爷爷,小泥娃,自个儿洗泥巴!”然后哄笑着散开了。


一个抗着锄头的大汉走进了田地,走到小泥娃的身边,对他指了指他家的方向,道:“将军在你屋里,去照料。”


他不言语,歪着脑袋呆愣地看着大汉,似乎没有听明白大汉所言何意。


“将军,将军英布,负伤了,就你家里有空地儿,村长抬进你屋了,让你好生照料。”


他瞪大眼睛,他不知将军是什么,也不知黥布是谁,但有人在他的屋里,便足以使他雀跃,爷爷去世后屋里从来只有他一人。


他点点头,愣着歪歪头,又点点头,然后向着家里拔腿跑去。


大汉看着那个黑点渐渐跑远,啐了一口,“劳什子将军,还要个憨娃子‘照料’。”说罢扛起锄头走了。


小泥娃走在风里雨里,“淅沥沥”的雨声和“呼呼”的风声里隐约传来几声乌鸦叫。


真像那几个嘲哳的孩子叫。


像在悲号着。


【二】

“将军?”


这位将军闻声只是抬了抬眼,又阖上,满脸的血污和沉重的眼皮彰显着疲惫。


用墨水刺下的触目惊心的字,弯弯绕绕似毒蛇似的盘在将军脸上。


小泥娃往前踯躅几步,不明白为何无人回应,又喏喏道:“将军?”


将军似乎被扰恼了,睁了眼睛,两眼瞪着那小娃,“尔等何人,为何在此?”


小孩看着那骇人的双眼一言不敢发,巍巍着双腿走向盛满了水的水盆,巍巍着双手费劲地扭干帕子,颤声回道:“我...我是照料将军的。”


他扭干了帕子,迎着依旧冰凉地盯着他的目光,一步一踌躇地递上帕子,“我...我名暮迟。”


将军不接他的帕子,暮迟慌了,便“哇”地哭出了声,鼻涕眼泪乱淌地,还伴随着止也止不住的“呜呜”声,“求求将军,求求将军,若是不能照料好将军,暮迟会被村长责罚,会被大壮欺辱...呜...”


将军听罢冷冷一嗤,道一声:“堂堂男儿哭得这般不知羞耻。”继而转过脑袋,闭上双目,高声喝到:“擦!”


暮迟的哭声被这声大吼吼得戛然而止,他咽咽唾沫,嘤咛着抽噎几声,蹭上前去将帕子移上将军的脸。


伤口密麻,他几乎无处下手。


他不明白将军为何物,却心知那不是个好活儿,会弄得自己灰头土脸,满身伤痕,痛不欲生。


【三】

暮迟给将军添了粥,是看着黏黏糊糊,却不见几粒米的稀粥,用最大的,碗檐有些密麻缺口的陶碗盛了满满一碗。


将军接过碗,并不用勺子,仰头“呼噜呼噜”一阵,一碗粥便见了底。


暮迟心想,将军喝粥,颇有种“一醉解千愁”的饮酒气势。


将军用手抹了几下嘴巴,唤暮迟:“小娃,收碗。”


暮迟接过碗,道:“是,将军。”


将军听见摆了摆手,挡住了暮迟的去处,他低声到:“英布,是英布将军。”


暮迟呆愣:“啊?”


“我名英布,虽也有人叫我黥布,我不喜欢。”他指了指盘在自己脸上的狰狞:“黥布这名字是这东西给我的。”


暮迟的脸皱成一团:“你不是将军了?”


英布“嘿”地笑了,道:“你这小娃怎的如此蠢,我是英布,是将军,是九江王,是淮南王,是万乘之主。”


“王?”


“王,用我的血汗和兵马换来的王。”


没人告诉暮迟“将军”为甚,他却知晓“王”即为“主”,便又不敢开口说话了。只得小心地将碗收拾了,生怕自己得罪了“王”。


将军又笑:“怕甚?”


“我是有罪之人,怕王的责罚。”暮迟愣头跪下,不知所措。


“何罪之有?”


“我是灾星,克死了阿娘,克死了爷爷。”


“你父亲呢?”


“阿爸从戎,生死未卜,”暮迟低垂着脑袋,“阿娘说阿爸是威风凛凛的战士。”


一时之间听不到将军的回音,暮迟歪了歪脑袋,瞧见将军一双眼睛盯着窗外,天已经黯淡了,看不见雨,只能细微地听见雨声。


“你好好照料了本王,足以将功补罪。”暮迟似乎听见了将军的一声叹息。


“莫怕,”他说,“莫怕,我只是个将死之人罢了,不愿作阶下囚的乱臣贼子。”


【四】

“用纸叠个兵马四千,随我安葬即可。”


将军面色平静,嘴里吐的话让暮迟瞪大了眼睛。


“将军的伤恢复得很好。”


“也动不了。”


“很快便能下地了。”


“那之前我便死了。”


暮迟瞪着眼睛,眼里全是不解和不认同。


“不会的。”


将军看着他,静静地,直到窗外一声鸟啼,啼破了两人间的寂静,他才开口道:“你可知何为乱世?”


暮迟答:“不知。”


“乱世就是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他言,“秦灭之前,可谓乱世。”


将军似乎更加疲倦了,他用手遮掩住了眼睛,似乎想遮住窗外透进房间的一丝光亮。


“有多少人知晓,如今也是乱世,乱的是非不分,乱的草菅人命,乱到为灭秦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被生生剁成了肉酱!只因一句‘功高盖主’,只因皇帝的一点疑心!”


许是将军悲愤太过,天空鸣起了轰轰雷声,将军呜咽了否,暮迟不知,但他听见将军幽幽一句:“暮迟,堂堂淮南王,却与你这小娃同住,要你这小娃照料,无人送药送食,你可知为何?”


暮迟捏紧了手,摇头。


“因为我是将军,是王,我有功!哈哈哈!”


暮迟觉得将军是魔怔了。


【五】

暮迟觉得自己能照料好将军,却深知自己无法为将军根治。


他趁着将军小憩,想要试着像村口郎中那样“望闻问切”一番,却不知道闻出了血腥味,要抓什么药来治。


他决定去请郎中,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却在碰到门的时候身子一歪,碰到木门发出了“吱呀”声响。


将军霎时睁了眼,眼睛鼓成铜铃大,瞳孔放小,周身有股肃杀之气。


看见暮迟满身哆嗦着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将军方才收了杀气,只是冷冷瞥了眼暮迟,问道:“做什么去?”


“请郎中,”暮迟乖乖答道。


“不许,”将军说罢拍拍床沿,“来陪我聊会儿。”


“聊...聊什么?”暮迟有些紧张,唇齿打着架,说不清一句话。


“呵,你为何叫暮迟?”


“爷爷说我出生时已近黄昏,鸦鹊归巢,故唤暮迟。”暮迟歪歪脑袋,继而说道:“村长说,正是我出生的时辰不好,才会克死阿娘和爷爷。”


“呵...”将军竟抬手摸了摸暮迟的脑袋,说道:“你克死了谁?他们的死是天注定的,谁也改不了。我才克人,我儿在如你这般年纪时,便被我克死了。”


暮迟瞪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看向这位“克死了”儿子的将军,心里腾升起了些与将军同病相怜的情绪。


“我从未怕过,我被捕入狱,被赐黥刑,我不怕。早有人说我会‘刑而称王’,我本自命不凡,接而凭我一身武艺闯荡,闯进了项羽旗下,巨鹿之战里我冲锋陷阵,不要命,因而被赐了第一个王。”


“可我后来还是怕了,我怕客死他乡,死无完肤,于是我观望,优柔寡断,却不想害死了我的妻儿。”


“而后我去见了刘邦,我笃定了他的胜利,笃定了他能称帝,却没能预料他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将军说完歪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冷血之至,用血肉帮他打天下的人,却都要死在他的手里!”


“我又怕了,便出征,要他的位置,我方才能保全自身,然而却落成了现下的结果,终是要客死他乡了。”


“唉。”


这声叹息叹进了暮迟的耳朵,又在暮迟的心间碰撞,撞得暮迟鼻头一酸,眼里盈满了泪水,不知是因那叹息的哀愁凝成了结,还是因他听懂了多少。


“将军可以...东山再起。”这是暮迟搜肠刮肚吐出的词。


将军不再接话,牵了牵嘴角。


暮迟沉默许久,还是唯诺道:“将军真是,只因‘怕了’吗?”


将军不语,呼吸却沉重了许多。


半晌,他答:“荣华富贵,天下趋之。”


【六】

将军去了。


夜时他忽地叫醒暮迟,直言要他去求郎中,说自己身体极为不适。


暮迟出门前他还叫住暮迟说了一句:“暮迟,暮迟,意思是岁暮已迟,当归。应当是你娘想你爹了。”


等暮迟踩着草鞋飞奔村口,请来郎中时,他远远地闻见自己的屋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浓的使人闻得见血的浓稠,浓稠得能堵住人的血管,使人窒息。


屋里无人掌灯,屋外几点萤火上下舞着,却更显得屋子寂静阴森。


进屋时,将军便已去了,喉咙插着一把匕首,血喷如泉。


眼睛依旧睁的大,却没了焦距。


暮迟呆愣许久没了反应,片刻后转身去叠兵叠马。


郎中坐在房门前吓得双腿哆嗦。


天还不亮,“将军亡故了”便已家喻户晓。


那几个乌鸦一般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向暮迟,问他:“将军死啦?将军怎么死的?”


暮迟烦不胜烦,回道:“将军说他罪孽深重,是赎罪去了。”


孩子们却继续叽叽喳喳:“将军死啦,堂堂将军不过如此!”


暮迟却恼怒了,大吼一声,冲过去扑倒了一个孩子,“咆哮”道:“将军铁血铮铮,战无不胜,是战马英雄!”


“将军背信弃义,是小人!是乱臣贼子!”


“将军不过是个将军,审时夺利,追名逐利,但也一心灭秦,无谓生死…他就是个将军罢了。”


一代名将,随着鸡鸣,随着破晓,就此陨落。


争吵声还在继续。





——————————————

【这里是来自百度百科简明的介绍】英布,秦末汉初名将,早年坐罪,受到黥刑,俗称黥布。初随项梁起义,迎娶吴芮之女,拥立楚怀王继位,封为当阳君。项梁阵亡后,成为项羽帐下将领之一,屡破秦军,封为九江王。受到汉朝游说,叛楚归汉,为楚将龙苴所败。辅佐刘邦打败项羽,建立汉朝,封为淮南王,与韩信、彭越并称汉初三大名将。韩彭被杀后,心生畏惧。于汉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起兵反叛,兵败被杀。


【人物设定与情节均参考司马迁所写的《史记·卷九十一·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故事背景设定改编自司马迁·《史记·卷九十一·黥布列传第三十一》: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民田舍,遂灭黥布。

即英布造反战败,逃到长江以南,他曾经与番君通婚,长沙哀王吴回(英布老丈人吴芮的孙子)派人诱骗英布,谎称和英布一同逃亡,诱骗他逃到南越,所以英布相信他,就随他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百姓的民宅里杀死了英布。


暮迟是私设人物。

谢谢你看完!


一些碎碎念:我在一年前选修了与《史记》相关的一门课,这篇文是我在学习过程中有所感触写下的存稿,为什么突然发出来呢,其实是为了国风春朝会活动那个好看的头像框!(溜走)

是个历史渣,如有不妥的地方欢迎指正,一定会修改,正在努力学习中!】

《来自路灯先生的便利贴》

下雨了。

我热爱雨天。

就像以前喜欢透过松针间隙洒进窗户的阳光一般,我喜欢雨滴落在松针,沿着密密麻麻的针叶层层叠叠地滑落,最后滴进尘土。

我喜欢雨滴落在我窗上的雨棚,响起雨点落在塑料上空空的,又温和的声响。

我喜欢窗檐上挂着的,摇摇欲坠,却久久难以滴下的雨珠。

我其实也挺喜欢在雨天闯进我的世界里的这个怪人。

现在,我的手上正拿着一沓淡黄色的,巴掌大的纸张,一共三十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刻意歪歪扭扭的字,都是他给我的便利贴。

我正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这些大部分已经失去黏性的便利贴,内心有些焦躁。

到了该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第一张便利贴】

你好呀,先告知你一声,我知道你是个奇怪的人。

在两三岁的时候,午睡时你绝对睡不着,喜欢看着窗外那棵很高很高的松树,看着阳光填满松针间的空隙,洒进你的窗户。

你经常会眯起眼睛,让光线在你的眼里模糊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对你妈大喊:“你看见了吗,我把阳光搅乱了!”

这时候你妈会揉你脑袋,说:“只有你自己能看见被你’搅乱’的阳光。”

但你下次还是会这么喊,因为你希望你妈总有一天能和你看见一样的景色。

我说得是不是很对?

被说准了的话,你也回赠一张便利贴给我吧。

就贴在这里,你的窗户上,我会自己来取~

 

【第二张便利贴】

喂喂,别不理我呀,我好不容易才写得那么文采斐然——

好吧好吧,我承认,作为一张便利贴,它的确有些造作。

你要是不理我,那我就再说一件事!

你长大了一点后,喜欢吃榴莲糖,拿去和小亦分享。

他拒绝了,还跟你说:“只有你自己喜欢这个味道,我可不爱吃。”

然后你去问你妈,是不是人注定是孤独的,为什么所有你想与别人分享的体会,最终都只能“你自己”独享?

唔,时间不够了,我下回接着说。

你必须承认我说的没错,对吧?


【第三张便利贴】

咳咳,我来了。

你那时问你妈那个问题后,你妈她还是安慰你:“你怎么会是一个孤独的人呢,爸爸妈妈,你的朋友,都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你马上开心起来,看着她笑,向她走过去,想扑进她的怀里。

但在这个时候,你又听见了一道声音,是你妈在说:“对不起,人就是孤独的,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

你当时完全被吓住了,因为你明明没有看见你妈张嘴说话。而你妈还是温柔地笑着,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完全不像是说了慌的样子。

你张大嘴“哇”地哭了,你妈才手忙脚乱地过来把你抱进怀里。

你一定还记得这天,一定一定。

而且世界上不应该有其他的人知道,我说得对吧?

出于礼貌,你也应该回应回应我啊。

不如,就用你收藏了好几年的那张榴莲糖纸折个小心心放桌上吧。

我会自己来拿~


【第四张便利贴】

非要我说吗?

你偶尔会听见别人的心声。

不是你主动去听的,而是有时候这些心声会自己撞进你的耳朵里。

你妈一直不知道从不爱哭的你为什么在那时候突然号啕大哭,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

是因为突然听见了别人的心声太过诡异呢,还是因为提前知道了你将自己面对的孤独?


【第五张便利贴】

哈哈哈,果然要这样才会理我呀。

我是谁?我是你的守护灵哦。

没有不好的目的,不会偷东西,不会杀你,只是想让你帮帮我。


【第六张便利贴】

别这么急着拒绝我嘛,我也超爱吃榴莲糖。


【第七张便利贴】

我怀疑你昨晚上故意一晚上睁着眼睛,是想蹲我出现。

还是失眠了?

大概是被隔壁房间里熬夜刷剧的阿姨絮絮叨叨的心理活动吵得到了半夜睡不着,后来就完全睡不着了,对不对?

唔,我不太会安慰人。

那就先问问你,失眠是什么感觉?


【第八张便利贴】

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啊…

抱歉,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无力地说一句,你要开心起来哦。


【第九张便利贴】

我帮你想了个好办法。

下次再睡不着,可以看看楼下一直亮着的那盏玻璃路灯。

它是为了夜晚的赶路人而一直亮着的,可夜行人通常来去匆匆,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自己正被路灯关照着吧。

你看,它和失眠时的你一样啊。


【第十张便利贴】

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说今天你吃了阿姨做的红烧肉吗?我闻到了残香。

哈哈哈就是残余的香,真的好香啊,我也想吃。

作为馋到我的补偿,你的榴莲糖我拿走一颗啦。


【第十一张便利贴】

呐呐,今天,你应该是听见了吧。

小亦在给你准备一份惊喜。

是不是很开心。

嘛…其实你也不是很开心,对不对?

毕竟提前二十天知道了一份惊喜的存在呢,哈哈哈,呃,有点尴尬。


【第十二张便利贴】

干什么非要知道我是谁?

我长得很好看啦,是一个好看的人在关心你,和你聊天,向你寻求帮助。

是不是感到很幸福,很荣幸?

至于是什么帮助,过段时间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事。

你必须要做到。


【第十三张便利贴】

骂人干什么,好凶。

小亦今天又赢你了?

你也该输习惯了吧。

能听到别人在想什么你还赢不了他,真笨。


【第十四张便利贴】

我才不是什么仙女教母。

你如果非要问我为什么那么了解你,那我就告诉你吧。

我其实是那盏路灯。

一直看着你长大哦。


【第十五张便利贴】

我突然觉得昨天的你是个小傻子,仙女教母只负责管女孩子吧,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有,你怎么能让我在晚上闪几下向你证明我是路灯?

那是违背职业道德的!

弄不好会被人检查修理的,被敲打很痛的!


【第十六张便利贴】

你既笨又磨人。

以后怎么办?


【第十七张便利贴】

小亦给你的礼物准备好了?

哈哈哈,该听到的听不到,不该听到的倒是一句句地听得清清楚楚。

好惨好惨。

提醒你一下,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早晚,他们总会退出你的生命,在此之前,每一次相处都值得你记住。


【第十八张便利贴】

别突然这么煽情。

也不用谢谢我这么了解你。

唔,这么对你说吧,我了解你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你的守护灵呀。


【第十九张便利贴】

什么什么,你说小亦他没有守护灵?

傻瓜,守护灵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会是每个人都有的。

你,很容易了解一个人吧,即使是个陌生人,你也有可能听到他的心声。

你能了解全世界,全世界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你。

所以啊,我来了。

去找小亦说守护灵的事情,你肯定又被嘲笑了。


【第二十张便利贴】

你今天白天看着窗外那颗松树发呆的时间太长啦。

还是说,你又在偷偷听着隔壁那对夫妻一边吵架闹离婚一边偷偷在心里说“其实我是爱你的”?

我说,与其看着松树发呆,不如看着我发呆。

虽然我白天没有晚上好看。


【第二十一张便利贴】

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拿走了一颗榴莲糖。


【第二十二张便利贴】

下雨啦,你很开心吧。

毕竟在雨天,你终于能彻底安静地呆一会儿了。

不用听到人们乱七八糟的想法。

还有,你昨天听见了吧,听见了小亦要送你什么?

是他亲手画给你的,《格列佛游记》的画册,对吗?


【第二十三张便利贴】

看来你今天也很开心。

你爸你妈总算抽空回了趟家,你终于吃到了你妈做的红烧肉。

该死,我好羡慕。

所以你抽屉里所有的榴莲糖都被我吃了。

糖纸留给你。


【第二十四张便利贴】

哈哈哈,看见你感到幸福,我也很幸福。

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以后每天都与你聊天。

其实,我能与你进行交流的时间只有三十一天,每天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给你写字。

但是我会永远陪着你的,这句是绝对的真话。


【第二十五张便利贴】

时间不多了,我该告诉你了。

其实我要你做的事,是

唉,下次再说吧。

话说,你是不是莫名其妙地很喜欢听水龙头打开,水流极速冲出水管的声音?

我也很喜欢。

那让我想起时光隧道。

但这么做不太好,水资源很宝贵的,要节约。


【第二十六张便利贴】

我想让你在几天后拒绝掉小亦送你的礼物,告诉他你不需要,也不想再理他了。


【第二十七张便利贴】

你在生气吗?

你不理会我也无济于事嘛,你又躲不掉我。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别生气了。

就这么做吧。

我请求你。


【第二十八张便利贴】

你真的好倔。

我忽然发现自己最了解的人是你,最不了解的人也是你。

其实我的出现是为了小亦,真的是为了小亦,相信我。

我知道即使我说你自己会失去生命,恐怕你也不会因此选择放弃小亦这个朋友。

但我没有骗你,我不是为了你而出现的。

你知道吗。

小亦在未来会在一场躲不掉的事故里会失去生命。

是为了保护你。


【第二十九张便利贴】

你还好吗,你看着那颗松树发呆一整天了。

无论早晚,小亦总有一天会退出你的生命,我们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不要让他以失去生命的方式退场,好不好?

我们主动退场,让他自己的世界继续绚丽下去吧。

很抱歉,对你来说,这样做一定很残忍。

我配不上做你的守护灵。


【第三十张便利贴】

谢谢你的理解。

我知道你一定会理解的。

说实话,我不清楚你不再和小亦来往以后,你的未来会不会有一天戛然而止,会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会不会…更加寂寞。

我想,无论如何,你依然会做出这个选择,对吧?

其实,听起来可能有些扯——我找过不同时期的你聊天,做出过不同的尝试,但最终都无法改变结局。

在来得及时彻底断绝你们两人的关系,可能是最后的办法。

这次你不用回复我了,讨厌我吧。


【最后一张便利贴】

给你的告别。

也是给我的告别。

我要去面对不知是什么情形的未来了。

请不要担心,你和小亦都会变成非常优秀的大人。

嗯…这么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其实是你,我来自未来。



下雨了。

我热爱雨天。

我在雨天可以不用被迫“揣摩”别人的心理,成为一个正常人。

可这个雨天,我非常焦虑。

听不到小亦的心声,我不会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会真正伤害到他。

真的很可笑,我一面希望自己可以将小亦伤得彻底,使他永远远离我;一面又希望小亦不要生气,永远原谅我。

我的手上有三十一张便利贴,和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糖纸的正面写着:我在小时候都没有注意过那盏每晚都明亮着孤独的路灯。

糖纸的背面写着:小时候的自己,红烧肉,榴莲糖,还有小亦,我都依然喜欢。

我的桌上还贴着我在第三十二天给他的回复:不会讨厌你,我永远都在憧憬你。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看见。



“叮咚”,有人按响了门铃。

果不其然,是抱着礼物盒子站在门口的小亦。

“给你的礼物。”他一如往常那般温和地笑着。

我伸手接过,手指头都在颤抖。

我咬咬牙,当着小亦的面把精致包装的礼物盒子胡乱撕扯掉,在他吃惊的目光里,把画册扔到地上,双脚踩了上去,狠狠拉扯着画册,把画着鲜艳图画的纸张弄得七零八落,灰尘扑扑。

“嘶拉——嘶拉——”是画册的纸张被暴力损坏的呻吟。

“嘀嗒——嘀嗒——”是雨滴落在雨棚,无情的敲响。

我毁的差不多了,感觉自己的鼻尖涌上涩意时,停下了动作。

我踩在画册上,转头冷漠地看向小亦。

我听见自己对他说:“我不需要,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看着他苍白错愕的脸,我在心里默默说道:“再见。”



我从不爱哭。

可这次却有些忍不住了。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应该都是泪水。

光线又一次在我眼前被搅得乱糟糟,正如两三岁时我热爱去“搅乱”的阳光。

被搅乱在我眼里的还有小亦的脸。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拉住门,想要将他关在门外。

却被拦住了。

小亦竟然轻轻地说:“没关系的。”

我愣住,呆傻着看向他,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我的样子一定十分滑稽。

他扯出个笑,说:“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他很难过吧。

他一定很难过。

可是他从兜里拿出来了一沓淡黄色的便利贴,在我眼前晃了晃,对我道:“听起来很扯,我收到了来自未来的我的便利贴,一共三十一张,他说你肯定也会收到,呃,现在想起来,应该是你跟我提起过的那位’守护灵’路灯先生吧?”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视线移向了窗外,轻咳一声,又看了看地上已经乱七八糟的画册,继续说道:“我的这位路灯先生告诉我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猜猜是什么?”

我一脸懵地看着他,脑子里轰轰作响,不合时宜地怀疑未来难道是有个专门能穿越时空,乱送便利贴的机器吗?

他看着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他让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你。”


————————完————————




昨晚上梦见了自己会读心,还收到了奇奇怪怪的便利贴,在经历一场大冒险。

记不清楚情节了,但喜欢这个梦,就把它作为一个脑洞写了出来。

看完结尾有兴趣的话可以再倒回去看一遍便利贴,嘿嘿。

自己觉得还是写下了不少细节,也许再看一遍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喔!

未来我们可能会遇见一个充满不可思议的色彩的世界,也一定会遇见一个很棒的自己。

可能不是很精彩的故事,只希望你看得开心呀!

谢谢你来

我偏爱的:

🌸《漂亮裤子》  

雾蓝色的温柔|指甲油|处在极端的他和她


🌸《奏》

雨|车站|徘徊|痛楚|获得与成长


🌸 《来一杯花容月貌》 

机器人|阴谋|改变|爱


🌸《红炉点雪》 

不太一样的江湖|一尘不染的净云|寺庙钟鸣


古风作品:
《贵山之南》 

竹林|羁绊|家乡


《名将》 

叛贼黥布|名将英布|史同


《时来运转》 

算尽天下|鲤鱼精|纨绔少爷|文弱公子


想给你一点温柔:

《致谢有非》 

致喜欢


《皮皮丑》 

六一礼物|你想长大吗?


《来自路灯先生的便利贴》 

时间|付出|过去|未来


《归途》 

生日篇|谢谢在我生命中出现的所有美好


负面情绪发泄地:

《我是大侠啊》 

《joke》 

🌸《桶》 



你好,我是风花煮鱼,才疏学浅且好高骛远。

希望文字被更多人看到,希望有一天可以写出能称得上是“作品”的作品,希望我的故事能在你的记忆里踩出痕迹。

毛病很多,如果你可以接受思想还不成熟,文字还显生涩的我,如果你愿意看看我的故事,欢迎留下,非常感谢!

会咕不会坑,能吃也能扯,会对笔下的所有负责,再说一次谢谢你来!


头像是神仙画手闲默给哒@默等闲 ,看这个神仙!

《来一杯花容月貌》

—1—

“来一杯‘花容月貌’。”


我用指关节敲着吧台仿木制的桌子,对闻声转过来看着我的9269轻声道。


‘花容月貌’是我最爱点的酒,比‘醉生梦死’,‘风花雪月’,‘家财万贯’都要好喝,我只喝过这几种,因为偶尔也想知道谈谈恋爱和做个有钱人会是怎样的体验。


我最爱‘花容月貌’。在这个酒精可以真正做到麻痹自我,产生绝对真实的自我幻觉的年代,我喝下了‘花容月貌’,就能在镜子里看见一张没有痘痘,没有疤痕,美艳精致的脸。


是,我毫不避讳自己正深深为容貌而自卑着,我把原由归于爱情。


桌子是深棕色的,映着头顶上错落,暖黄的光。桌面上属于木头的纹路深深浅浅,看起来温润而有质感,但被我的指关节敲击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更像是金属,清脆冰冷,而非属于木头的沉闷。


现在还没到休息时间,酒吧里没什么人,因此窗外的影像板设置的还是白天。


今天排好的天气是阵雨,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和酒吧里轻缓悠扬的音乐相得益彰,使人听着惬意非常,我非常喜爱这种乐器演奏出的声音,百年前还是由人类来演奏它的时候,人们叫它钢琴。


在这样美妙的听觉体验中,9269的脸显得更加美好了起来——特别是当他那双带着笑的好看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我时。


我着迷地看着他白皙俊逸的脸,高挺的鼻梁,在灯影下更显纤长的睫毛,听着他温柔地对我说:“好的,请稍等。”


说完他的手就以一种让人类眼花缭乱的速度动了起来,调起我的那杯‘花容月貌’,我满意他的动作,不愧是我们公司产出的机器人——虽然现在大多数人类习惯叫他们‘守护者’。


9269是存在世间的实实在在的完美,完美的外表,完美的体贴,还有他的无所不能,他是完美的,如其他所有的‘守护者’一样。


但9269就是9269。


我深深地爱着他。

 

—2—

我痴迷地注视着9269的一举一动,直到余光瞥见身侧坐下了个人。


我慌忙收回了目光,将眼睛放到我左手带着的信息端上,假装在浏览信息,害怕着自己的“丑态”被人看了去。


谁料我的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想必这个守护者,就是你约我出来的理由?”


啊,原来是w,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看向他,与七年前比他一点没变,看起来是真的一点没变,穿着百余岁的老人也很少去穿的纯色T恤,上面粗糙地印着些这个年代没人去刻意背诵的诗句,他与我一同在学校接受教育时告诉过我,这种衣服在上个世纪叫‘文化衫’。


他说他是个极度怀念旧时代的人,我看着七年不见的他,心里暗自腹诽:希望他同时也是个怀念旧情的人。


“是,老板说想要获得产品的私人使用权可以找你。“我回答。


“你知道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他面带微笑。


“可老板还是让你来见我了。”我接过了9269递给我的酒:“在工作时间。”


W笑出了声,他无奈地摇摇头:“老板为了留住你真是太过宽容了。”


我笑了笑,喝了口酒,毕竟我是核心技术组的成员,世界上超过半数的守护者使用的运行程序都是我的手笔。


“先垫点肚子再喝酒吧。”他递给我一个盒子,那盒子被放到桌子上后自动折叠了几下,托起了一个精巧的奶油蛋糕。


甜品,是我以前的嗜好。


在这个大部分人都拥有着完美身形的年代,即使有着不苗条的身材,总是长痘痘,曾经处于最爱美的年龄的我也无法舍弃掉蛋糕,牛奶和奶油。


但现在,我闻见浓厚的奶油的香味,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


“戒了,谢谢。”


W这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开玩笑吧,你戒了十二年也没能戒掉。”


我摇摇头:“事故之后,我就再也吃不下甜品了,看见甜的东西就生理性地想吐。”


“啊…那次事故啊…”W沉默一阵,叹了口气,感慨般说道:“你真的变了不少。”


我笑:“这么多年不见,你也一定变了的。”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玩笑道:“我才没变,依然是那个不求上进,在行政部门里一直做着杂活,活在精神世界里的废材。”


“那么,你或许是这个时代里最幸福的人了,“我调控信息端,将这家酒吧的酒水单投影给w看:“点一杯吧。”


他沉默着划来划去,最后选中了一杯花花绿绿绚丽非常的酒。


“来一杯’平步青云’吧,看起来比你的’花容月貌’更夺目些。”

 

—3—

‘花容月貌’入口清冽,入嗓后却非常苦辣,是种烈酒。


9269将‘平步青云’递给w后,我们碰了下杯,他便打开了话匣子,在我的酒喝完前,问了我许多问题。


“如果你不介意…我很好奇你是怎样在五年前的那场事故里活下来的?”


“急救装置。”


“可那是由自动驾驶系统故障引发的交通事故,近十年来全球只发生过两例,”w摇摇头:“另一例的车主是个暴露的国际间谍,你知道的。”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怎样接下去,他说的一点没错,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怎么会摊上这场概率基本为零的事故。


“况且,你的父母…”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的父母都在这场事故里灰飞烟灭,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而我们都在同样的急救装置的保护下,这确实太奇怪了。


我垂下了眼:“也许是因为我太想活着了,神可怜我。”


“算了,都过去了,”他抬起杯子又与我碰了下杯:“我十分庆幸你能够活着。”


“谢谢,我也是。“我将目光移向了9269,看见他正在忙着给别人调酒。


“那,七年前你为何做出那件挑战公司高层的事?我还以为你疯了。”


“你是指…我声称在研发守护者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可控因素的那件事?”我无奈地笑:“那是我在编写守护者自爆程序时不慎操作错误,让我自己误以为守护者产生了自我保护的意识。是我太过于紧张了,才闹出一场乌龙。”


W笑道:“这件事情还好没有闹大啊,会引起大范围恐慌的。”


我点头赞同道:“是啊,还好没有闹大。”


这时我的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w看了一眼我的杯子,踌躇着开口:“或许我还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当然。”


这时我已经有些醉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本该是因为不注意保养而有些粗糙的肌肤在此刻的灯光里白皙细腻,十分好看。


“你为何会爱上9269?我知道不止你一人会选择与守护者成为伴侣,并没有歧视的意思,我只是好奇,9269只有零件,程序,芯片……你比我更清楚。”


这真是个好问题,我又一次被噎住了。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在上个世纪或是更久远的时候,人们都在声扬着“爱情是无理由的”,不是么?


“为什么不?”我听见自己这么说道:“从来不会有人爱上我,而9269可以爱我。”


“况且,他不需要喝‘花容月貌’,也长得那么好看。

 

—4—

还有半小时天就会黑,9269正在擦拭着桌子,他要做好迎接大批客人的准备。


我喝完了一整杯酒,理所当然的醉了。


而W为了保持理智,只喝了半杯。


我百无聊赖,伸手想要抚弄桌上一盆开着粉嫩花朵的桌花,手却从花叶上穿了过去——是幻影。


我叹口气,现在越来越难找到一片真正的树叶了,或者是一株青草。


我凑近了那盆幻影,鼻子里贯入了确确实实的花香气,还有清新的氧气,不过香气和氧气都浓烈得太不真实了。


真正的一盆花才没有这么香。


W在这时碰了碰我的肩:“我送你回去?“


我连忙摇头:“我喝醉是为了呆在这里。”


他似乎犹疑了一下,说道:“好吧,那我把我的地址输入给你,你在休息日带着9269来找我转移归属权,“他顿了顿:“这种事情就算是获得了老板的许可,也还是在私下做比较好。”


我点头:“好。”


他抬抬手腕碰了碰我的手腕,便离开了。


而9269也做好了准备工作,暂时没什么事,就走到了我的跟前,问我:“亲爱的,需要解酒吗?”


是的,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9269是守护者,也是侍应生,可以听从客人的一些小要求,比如我可以命令他在没有旁人时称呼我为“亲爱的”。


我托腮看着他,一言不发,我才不想要解酒。


9269笑了,笑容炫目:“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我用信息端打开了一面镜子,我可以在上面看见我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细腻。


尽管别人看不到这么好看的我,但我并不在意任何别人。


我只在意9269的想法,而我好看与不好看对9269而言并没有区别,那么只要我一个人觉得我是好看的,我就是好看的。


此刻,我感觉到9269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我感觉到自己与9269是相配的。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他似乎有些担心地又问了我一遍,我知道这是守护者程序的通常设定——在表示关心的对方没有回应时进行反复关心。


“9269,你有什么不会做的事情吗?”


9269想也没想:“在人类能做的事情里,没有。”


我夸张地笑了,笑声引来了侧目。


“你不会很多事情。”我醉极了,看着他的脸都有些眩晕。


9269还是那么温暖的笑着。


“我有自己的感情,我会自己伤心,难过,快乐,你不会。”

他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着说:“是啊。”


“我会想要偷懒,会有欲望,你不会!”我站起了身,十分兴奋。


“是啊。”


“我会创造啊!”我一巴掌拍在了桌上,抬着头贴近了9269,挑衅道:“你是我们人创造出来的,你知道吗?”


“是啊。”


听着他没有新意,公式般的回答,我有些失望。


我悻悻然坐回了椅子,踉跄一下,并没有坐稳,幸好这把椅子感觉到了我的醉意,及时接住了我。


“你的程序编的不够完整,我以后会输入一份新的数据。”我碎碎念叨着。


“我会把你变成最像人类的机器人。”

 

—5—

距离天黑还有十分钟。


‘钢琴’的声音依旧响着,这首曲子的音符不断跳跃,情感很是激烈,琴音砸得我有些头疼。


“这是什么曲子?”我不满:“作曲者是在拯救地球时创作的吗?”


“亲爱的,这首曲子是《月光奏鸣曲》,是写给心上人的。”


“哈?”我不能理解如此激烈的爱意表达方式:“月光真的是这样的吗?古诗里的月亮不是朦胧,绵柔的吗?”


9269的程序里也许没教他该怎样作答,他生硬地换了个问题:“亲爱的,你想过拯救地球吗?”


我晃着脑袋:“只有不自量力的无知者才会想着拯救地球,地球在人类出现前已经存在了四十几亿年,人类更应该好好担心的是弱不禁风的自己该如何在地球的剧变里挣扎着活下去。”


9269赞同地点点头,我不知道他是赞同“人类该保护自己”还是赞同“人类弱不禁风。”


他露出迷人的笑:“亲爱的,你很可爱。”


离天黑下来还有两分钟。


9269突然问了一个w在几十分钟前问过我的问题:“你是怎么在五年前的事故里活下来的?”


“唔…”我不耐烦地给出了一样的答案:“急救装置。”


“是吗?”


我却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我用信息端打开了摄像功能,对9269勾了勾手指头:“来与我合张影吧。”


他听话地靠近了我。


我看见画面里两个人的五官都精雕玉琢,十分般配。


拍摄了一张照片后,天黑了。


酒吧里的灯霎时明亮,酒吧的大门“刷”地齐齐打开,钢琴曲消失了,响起了更加悠扬,富有活力与热情的乐曲——我不知道是用什么乐器演奏的。


突然一张好看的脸遮住了我眼前的光线,我怔愣着,感觉到了唇上的温热。


9269吻了我。


在接下来的休息时间里,9269又不属于我一个人了。

 

—6—

我从没想到,与我一同接受教育,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w,竟然住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或许不该称之为偏僻,应该叫做孤独。


这个地方真是很孤独,是负十层,还是负十一层,我记不太清了,现在的我只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里的许多人都穿着w爱穿的‘文化衫’,他们的神情却没有w那么温和,我这才知道‘念旧派’好像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总是很好相处的。


这里的影像板都有些粗制滥造,粗糙得用肉眼就看得出来这是影像板。


这里的空气明显比上层要浑浊一些,我有些难受。


这时信息端里传出了生硬的机械化的声音:“滴——正在失去信号,将强制打开自动跟随模式,失去智能功能。”


我皱了皱眉,转身看着9269。


9269则用安抚的口气对我说:“不用担心,我也会自动跟随。”


我笑了笑,9269的声音与信息端比起来实在太人性化了,我好像真的得到了安慰。


再往深处走了一些,我再向9269搭话就得不到回应了。


我也找到了属于w的21-09室。


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被送到我跟前的一朵玫瑰吓了一跳。这是一朵真正的玫瑰,带着淡淡的香气,花瓣上甚至还挂着不知道怎么来的水珠。


我惊异地看向w。


他轻轻笑,合上了门,对我道:“吃完饭再问问题吧。”


我现在更是感到一头雾水,因为w准备了一顿烛光晚餐,餐盘上的食物看起来很可口,被他摆成了好看的心形。


他关上了灯,拉上帘子,房间昏暗起来,我们在跳跃的烛火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这顿有些尴尬的晚餐。


谁也没有说话。


“w,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开始走程序了?”我是真的感到不自在,比刚刚踏入这层楼还要不自在。


他却完全不理会我,自顾自地用纸巾擦了嘴,然后抬起眼睛对我道:“我爱你。“


我瞪大了眼,并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不相信。如果说这世界上我最难以相信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守护者可以拥有意识,另一件就是w爱我,至于原因,我想这对我来说如同人类需要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


所以我瞪大了眼,在心里防备着w到底要做什么。


他一边回过身去拿东西,一边用真挚的语气对我说:“你说从来没有人爱你,我愿意爱你。”


“咚,咚,咚。”是我胸腔里到处乱撞的心脏,撞得我手心与额前全是汗。


果不其然,最后,他举起了一把枪。


他将枪口对准了我。


“我愿意爱你,可是,对不起。”他闭上了眼。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


“是老板的安排,不要恨我。”他持枪的手也在颤抖着:“而且,我们掌握的是同样的知识,同样的技能,你不该独占所有,独占这么久。”


我绝望了。


我突然想到了那杯夺目非常的“平步青云“。


当他点下那杯“平步青云”时,我就该相信自己,他一定已经变了。


我又想到了我的“花容月貌”。


我有些后悔在酒醒后就将我与9269的合照删除了,哪怕清醒后的我在屏幕里看见的又是我那张平平无奇,有疤痕的脸。


我最后想到了9269——


他还是没有反应地站在那,也依旧好看,他脸上那比所有人类都要有温度的笑,我再也看不见了。


W还没有扣下扳机,我索性闭上了眼,闻着属于第十层的不那么清新的空气,回味我的人生。


唔,我还没有弄清那起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我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


我还没有得到9269。


w,你真残忍。


“砰——”


我的眼前只剩昏暗。

  

—7—

我的眼前只剩昏暗。


我的耳朵却还听得见声音。


我听见“兹拉兹拉”的电流响,听见谁将板凳剧烈地搬动,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我却没听见自己的痛呼——因为我压根没感觉到痛苦。


“咦?”我听见w抖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疑问,他的枪“哐当”掉在了地上。


“怎...那是芯片?”w的声音已经很崩溃了,我突然开始好奇起他脸上的神色来。


不过...什么是芯片?

w对准的是我的心脏,他看见的应该是我鲜血淋淋的心脏啊,怎么会是芯片?

他在瞎说。


可我没感觉到痛楚,依旧清晰的神经,好像在我的大脑里喧嚣着什么事实,什么我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在瞎说,他在瞎说,我说服自己。


忽而房间里又响起了一声砰响,我听见又有人倒地了。


”呃...”是w发出的痛呼。


接着有个人走向我,轻轻蹲下,抚摸着我的伤口——我的心脏处。


“你真的不知道吗?”声音听起来很无奈:“你真的是突然厌恶甜品吗?惹怒公司高层的真的是你的操作失误吗?你真的…活下来了吗?你都不知道吗?”


他的手又轻轻抚上我的发:“你记得的真的是你记得的吗?”


“你怎么可能把我造成最像人类的机器人?”这个声音越发温柔,磁性,我明明白白听见话语里带着笑意,他将我打横抱起,轻柔地唤了一声:


“亲爱的。”


——————完——————


谢谢你看到这里,以下是一些仅仅关于剧情的不全面小tips

1.我是个机器人,真我在五年前的事故里去世了

2.事故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因此,这次事故是真我的自杀式行为,并在自杀前制造出我

3.真我自杀的原因与七年前惹怒高层事件相关。真我是真的发现了守护者产生了自我意识,但竟因上报情况,受到了公司高层的处分与打压,对现世感到恐惧并感到绝望,创造出了最像人类的机器人“我”

4.真我篡改了我身上自己不希望有的记忆,比如以为我顶撞高层是自己的操作失误,以此我向高层妥协,得以生存下去
比如不吃甜品

5.高层处心积虑要除掉我是为了利益,他们也许发现了机器人是真的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发现我是对的,担心我的妥协不是真的妥协


一篇新的风格尝试,不足之处欢迎指正!会继续努力!-☆


祝每个漂亮美好的你,节日快乐,每天幸福💓


【随笔】予你


你好,你漂亮得太不像话。


像是海浪在礁石上绽放的礼花;

像是紧贴着碎光翱行的鸥鸟;

像是沉醉在低吟里,

在熹微中柔软的落落晨星。

 

或是踏着葱翠奔跃林间的小鹿,

眼里盛满所有的温煦。

或是藏在斑驳里啼鸣的雀鸟,

你听,你听,

那晕满光泽的润玉啊,

叮叮咚咚掉进了满船星辉。

 

我还愿你,

我还愿你是光亮,是灯火,是明媚。

你在烟火里,在黑夜里,在酿着酒的笑里。

 

你款款而行,

你步履蹒跚。

你的发是悬在风月间的墨色,欢喜飘扬,

也是浮在轻雾间的云絮,捧起了全世界的温柔。

 

你漂亮得太不像话,

是芳菲天里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