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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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来了吗,给kk讲个故事~

一只小花羊和一只小绵羊是好朋友,都住在一片小山坡上,经常一起啃同一种草。

有一天,小山坡多出来了几个大魔王,它们对小绵羊说:“啃了那么多年草了,快来打我!不打我就没草吃!”于是小绵羊霍霍挥剑向魔王去了,它哒哒着小腿追赶魔王,很辛苦,但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回到小山坡啃自己最喜欢的草,它非常努力,很久很久才回小山坡一趟。小花羊很思念小绵羊,但它相信小绵羊总会打败魔王,回到小山坡过幸福开心的生活。

剩下的几个魔王在小山坡附近徘徊,小花羊抬眼看了看,他们离自己还远,于是继续低头啃草,偶尔磨一磨自己的剑。隔壁山坡有只羊,小花羊经常吹点自己草过去给它吃,并给它取名小宝羊,因为它看起来挺臭屁。小花羊在没有小绵羊陪伴的日子里常常自己晒太阳,和隔壁小宝羊对对山歌,再磨磨剑。

直到几个魔王看不下去了,戳了戳小花羊,说:“你看清楚,你要打败我们,可你连剑都没有磨好。”小花羊如梦初醒,垂死病中惊坐起,开始了夜以继日地磨刀准备,不然,小花羊连拎起剑的机会都没有,就再也不能啃草了。

小花羊一把鼻涕一把泪,但偶尔想想小绵羊,大家都在努力啊!于是继磨刀霍霍

风也依旧草也依旧,你也依旧我也依旧

加油噢!

《致谢有非》


我一个人坐在葡萄架的极端,看鸟和落叶,喂蚊子。


这些落叶都是去年的了,捱过了年时的轰然一段热闹,且没有滚进马路上匆匆忙碌的时间缝隙,得以在这样热烈的夏日里,张扬地带着冷漠气息留存。它们留存在砖瓦上,没法“零落成泥碾作尘”,只能颓然又冷硬地失去生命气息,寸寸腐烂,成为黑色的、越来越碎、更碎的碎渣。


我在给谢有非编辑一条絮碎,得以称之为漫长的讯息。在我想对他说的许多我自己也没耐心再看一遍的语句之上,我敲下了最后四个字:致谢有非。


我想要对他表达的情感过于纷杂。喜爱、逃避、还有无论何时也想让他多知道的,哪怕是零星的关于我的“不为人知”。我向他内敛着自己,又幻想着能自然地向他炫耀自己。


无意识地,我边思索着谢有非或者我自己,边挠着短裙没能盖住的膝盖,低头才看清我的腿红了一片,两个蚊子包几乎连在一起,一大一小,不知是哪一边在痒。瘙痒。很痒。


这竟也能令我想到谢有非。谢有非只穿长衣长裤,在夏天也是,我曾以为他是怕被晒伤,因为听妈妈说起过白皮肤的人很容易被晒伤。而当我去问他时,他只是头也不抬,嘴里“呿”一声,说:“怕痒。”


“怕痒?”我很少能只通过他说的一句话就弄明白他的意思。


“嗯,被蚊子咬了会痒。”


即使是面对某种畏惧,也要怯懦得理直气壮的,谢有非不招人喜欢。我常常偷偷盯着谢有非白皙修长的脖子,或者是他头发细软,却异常纷乱地揉杂在一起裹住的后脑勺,心想若是我多认识几个能陪我打水漂、看风景的男生,也许就不会一直喜欢这个似乎不太招人喜欢的谢有非了。


可朋友曾对我断言,我只会更加喜欢谢有非,因为没有人能像谢有非一样,有耐心地让我肆无忌惮地在他的世界里幼稚许多年。即使谢有非的耐心仅仅体现在不驱不赶,对我进行漫不经心地放任。


喜欢一个人或许是余音袅袅,斤斤计较。我在路过跳橡皮筋的孩童身旁时,甚至会不自觉地用“马兰花开”为谢有非编出各种各样的顺口溜。而上一刻,下一刻,此时此刻的谢有非,哪些做的令人艳羡,哪些做的不够妥当,我都牢牢记着,并小心地隐藏,如此便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谢有非的人。


我无法用诗情画意描述谢有非,我看见的谢有非总是行走在马路边,伴着来往的许多匆忙与浮躁,在昏黄的灯影绰约里,在嚣张的车轱辘与鸣笛声里。他或是悠闲地走着,戴着无线耳机,肆意地不理会嘈杂与絮碎,或是带着他的足球奔向球场,把自己融进风里。


我只能用我和他一起生长的,经历的碌碌光阴与略显喧嚣的烟火气,细细刻画属于我这一份的谢有非,写进《致谢有非》里,写给谢有非。


我写给谢有非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在你的世界里多留一会儿。”


第二句话是:“烟火也想接近你、看清你、绝不触碰你。”



-1-

“烟火也想接近你、看清你、绝不触碰你。”


这个城市仿佛只存在着两种天气,或是碧空如洗,滚烫地融磨着谁与谁的脆弱,或是阴雨绵绵,细细地熬煮着谁与谁的无可奈何。


那天也下雨,我和谢有非躲进了我们常去的便利店,吃我们都喜欢的关东煮。我把我的黄色雨伞歪靠在店门外,雨滴落在了我买的咖啡的包装袋子上,在袋子的褶皱处碾磨出一片痕迹,那块便坍软下去,袋子再也无法平整地折好了。我从书包里掏出笔,在痕迹处画了一个笑脸,才满意地起身,为我和谢有非买关东煮。


“一串鱼丸和一串鱼豆腐?”我问谢有非。


“两串鱼丸。”谢有非头也不抬,伸出两根手指头摇摇摆摆,鱼丸是他的,鱼豆腐是我的。于是我买了两串鱼丸和两串鱼豆腐,只是因为想要吃和谢有非差不多数量的东西。


我曾被斥责为“毫无主见”,在我幼稚的爱情观念里,我喜欢将生活中所有的细碎都与谢有非扯上关系。诸如从小学时老师在节日发的糖果开始的,我总争取和谢有非拿到同一种口味的糖果,到后来是和谢有非挨在一起交给老师的作业本,和谢有非一样的集体项目分组。


朋友对我的幼稚行径嗤之以鼻,并有些责备意味地问我:“你怎么从来不和他一起吃鱼丸?每次都吃鱼豆腐,这不是和谢有非吃的不一样了吗?”记得当时的我毫不犹豫道:“鱼豆腐是无法舍弃的,即使是谢有非。”我可以为了接近吃鱼丸的谢有非吃两串鱼豆腐,但不能为了谢有非也吃两串鱼丸。


回看那时的我,幼稚又偏执,呆头呆脑、滑稽执拗,讨人啼笑皆非。


最终我买了两串鱼豆腐,把鱼丸递给谢有非,满满咬下我自己的鱼豆腐,在口腔里尝尽了鱼豆腐的滑嫩和香味后,问谢有非:“今晚会很冷吗?”我们将和几个朋友一起坐在城市的河道上方,落于车水马龙边上的石桥上看一场城市烟火。


“不会冷,但你要戴上你的熊帽子,风会很大。”谢有非说的我的那顶小熊帽子,从初一就开始戴了,戴在我的头上已经从很宽松变为正好。我略微犹豫,因为如果在不是谢有非的其他朋友们面前戴,它似乎有些太幼稚了。


我正思考着偷戴妈妈的帽子如何,或是干脆穿上戴帽卫衣又如何,却突然想到谢有非很喜欢摸那顶小熊帽子头上柔软的毛。最终,我的思维止不住地发散至:如果我们生活在动画里,谢有非是不是会在烟花绽放的刹那,揉揉戴在我头上的帽子,对我说一句“喜欢”,和灿烂、绚目一起出现的“喜欢”。


如果是这样……我高高端起装关东煮的小碗,企图盖住自己发热的脸庞,如果是这样,即使有一些丢人,我还是会选择戴上那顶幼稚却柔软的小熊帽子。再偷偷瞥了瞥一直在用手机背单词的谢有非,他从没把眼睛往我这边斜一斜。我早已习惯了在情不自禁地欣喜若狂后看看那个对我的存在毫不在意的谢有非,自己浇自己一盆凉水。


鱼豆腐本就不是味道重的东西,我的鱼豆腐好像仅仅因为谢有非常态的漫不经心倏而失去了味道,只剩下依然嫩滑的口感。一口咬下是无关痛痒,再一口……我看着窗外的雨在便利店的玻璃上,在我和谢有非的面前甩下斜痕,风好像顺着本该仅仅短暂留存的雨痕扫了进来,我竟在嘴里尝到了潮湿和涩意。


在这样的涩意里,我转念想到,就算戴了小熊帽子,谢有非也可能在烟花绽放的刹那摸一摸别的女孩子的头,对别的女孩子说“喜欢”。


我不得不开口打断专心致志的谢有非:“谢有非,任何人都应该对你的好回以善意。”我有些困难地吞咽着舌苔底下的涩意。而我真正想说的是,对谢有非的喜欢,任何人都应该回以喜欢,没有对他的喜欢既时回应的人,谢有非就不要再喜欢了,即使这个人是我。


“知道了。”谢有非嚼着鱼丸口齿不清地回应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清了。不过就算他听清了,也只能听见我的懦弱与遮遮掩掩。


我们在那晚看了烟火,戴着那顶幼稚的小熊帽子的我和谢有非,还有我们的朋友们。谢有非边静静观赏着绽放在河道上方和许多车水马龙的后视镜与车窗里的火树银花,边扯着我的小熊帽子的耳朵,后来他真的凑近我说了一句不是对我说的,但也让我开心许久的“喜欢”。


“我喜欢刚刚的那朵烟花。”他说:“你看清了吗?就在刚刚。”


捕捉到谢有非用在“烟花”前的量词是“朵”,我看着他笑,看来他真的非常喜欢烟花。


“看清了。”我怕他在接踵的绽放声响里听不清,使劲点头,小熊帽子的耳朵因为我的动作,让谢有非没有捏住,从他的手里滑落了。


谢有非伸手重新捏住我的帽子,对我展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大概是表示“他知道了”,再把目光转回天空。烟火飘落得细碎又漂亮。总有零星的几簇光亮从似乎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奔向我们,在我们眼前落烬于晚风中。


“谢有非,烟火好像也想要触碰你啊。”


“什么?”


“果然刚刚的那朵烟花是最好看的。”


-3-

“一个人要想被世界记住,需要成为一块棉柔巾。不能是纸巾,捏紧了就再无法漂亮地平整了,也不能是丝巾,却不是因为它有多矜贵多无能……谢有非,我真的觉得,丝巾缺少的东西与我相似,作为一块没什么机会沾染上污垢的丝织品,它大概总觉得自己不可能会被扔掉。”


我和谢有非常常走在路上。谢有非一直跳拉丁舞,背脊板正,套着宽大的校服也能看出他出众的修长与挺拔。而我总是跟在谢有非身后,羡慕着能跳拉丁舞的谢有非,思考着自己是否过分安于现状。


尤其在高三时,我的闲适怠惰总与周遭,包括谢有非在内的焦虑不安格格不入。我没有明确想做的事请,没有对任何学科特别充满热情,在一个人人需要一个梦想傍身的大环境里,即使我还没有落后别人太多,但未来成为落后者于我而言似乎已成为必然发生的事请,这样的认知偶尔会令我陷入时间不长,却有些深刻的自卑里去。


刚进入高三的谢有非比平时更加难以接近。他不习惯将自己表达给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当他不开心时,会一直戴着耳机,用大拇指摩擦自己的食指。如果我找他讲话,他会摘下一边耳机,听我讲完后露出笑容说“知道了”,然后重新戴上耳机,回到自己的思绪里。我明白他的烦恼与考试有关,也与每日争执的父母有关。但我无能为力,只能尽力感受着自己也不太高昂的情绪,以此更加接近谢有非,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的名字是陈茉,朋友叫我茉茉,家人叫我阿茉,心情好的谢有非叫我陈茉,正如我永远称呼他为谢有非,情绪不佳的谢有非则几乎不会主动叫出我的名字。但无论他的情绪是否低迷,如果偶尔一个回头发现我的帽子掉了下来,他会立即停下,对我说:“陈茉,帽子掉啦。”


我永远带着帽子。春秋时,我的校服里面一定穿着一件带帽卫衣,冬天我把带帽棉服穿在校服外面,夏天则由谢有非每日帮我带上一个遮阳帽。因为谢有非负责任的提醒,我在室外永远带着帽子。当我想跟不开心的谢有非说说话时,我就会扯掉自己的帽子,等着他提醒我,以此把他扯出自己的思绪,或是提醒他,在他身边总会存在一个我。


这令我想起刚进入高三的那个夏天,我和谢有非为数不多的争执,源起于我为数不多的任性——我仅有的一次真正不想戴帽子。夏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我热爱暖和的阳光,夏日对我态度却过分暧昧了。没有直接晒在头发上的阳光,没有沁入脾脏的清凉汽水或是雪糕,我走在夏日的炎热里,像是个端坐在悲剧剧场里,无法参与却要承受所有突如其来的悲伤的无能旁观者,偶尔,气温的炎热会真正令我心烦意乱。


“谢有非,帽子太热了。”在那天谢有非第三次为我重新戴上帽子,我终于对情绪本就不佳的谢有非表达了不满。却看见他恍若未闻,把帽舌端正至对着他的正前方,戴上耳机转过头。


我不是个擅长表达不满的人,很少能选对正确的方式,于是我对谢有非大呼小叫:“戴帽子有什么用?心理安慰?”


那天的天气真的很热,空气里浮沉的灰寸寸黏着寸寸,附着在被许久才被酿出的一阵风带起的凉意上,让阵阵爽意快速回温,再次燥热起来。


我这次选择的发泄不满的方式是歇斯底里,而谢有非表露不满的方式永远是沉默。他皱眉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靠近我,把我拿在手上的帽子一把抢过,扣在我的头上,之后转身快步走掉了。


他了解我,知道我追不上他,也知道我不会再把帽子摘下来了。我和细小的,肉眼难见的颗粒们一起燥热在空气中,还有些酸胀,我可能被泡进了塞进炉子里加热过的橘子汁里,这个橘子没有熟透,温度无法将它催熟,榨成汁后只剩下了酸味。


我到教室时,谢有非一如往常地戴着耳机,撑着脑袋,没有参与周遭几个朋友的讨论,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很深地蹙着眉,明显表达了此刻的心烦意乱。


朋友们似乎在讨论着选修课本上的《项脊轩志》。


“归有光是愁。”


“归有光只是念,没什么愁了。”


我听见他们一声盖过一声地找寻课本上的句子佐证自己的观点,这样的气氛有些许轻松,我很久没有听起他们为了与考试不相干的内容争驳得面红耳赤了。看见我一个人走来,争吵暂时停止,他们看着我问:“茉茉,归有光愁不愁?”


我没什么心思探求那篇我不太熟悉的选修课文的深层次含义,只依稀记得《项脊轩志》里最后一句话蕴起的深深的荡气回肠,我想了又想,想不出自己的认识,只好对他们说:“反正我很愁。”


他们很给面子地笑,我也笑着,偷偷看了一眼谢有非,发现他不知在什么时候趴到了桌子上,连头也懒得撑着了,好像在睡觉,我知道他是在拒绝与我的任何交流。


我明白,一句“戴帽子有什么用”,相当于全盘否定了谢有非在我身边每一次对帽子的执着。帽子挡风,挡雨,挡太阳,在谢有非看来,好好在室外戴着帽子,我感冒不适的几率就会小一些。我明白的,只是很难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的明白。


我决定了对谢有非好好道歉。刚放下书包,抬眼却看见朋友们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们眼睛瞟着谢有非又飘向我,让我立刻忐忑起来,心脏乱撞的声音霎时响彻了我的整个耳腔,很难受,但却抵不住焦急的心情对我更严重的影响,我站起声来想阻止他们不合时宜的打趣,却来不及了。


他们对着我说出了口:“茉茉,那你觉得谢有非是在愁,还是在念呀?为谁愁?为谁念呀?”


我在那时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教室窗外的风搅碎着树叶和太阳,发出巨大的吵闹声响,吵进我的脑子里竟多了些催促的意味。怎么办?怎么说?谢有非还在生气,谢有非本应不知道我的心思,谢有非是不是再也没法心无芥蒂地给我戴上帽子,告诉我“别摘”了?


孤立无援。


我第一次切身体会了这四个字的含义,我迫切地盯着谢有非,即使看不见他的脸,我想在他沉默的背影上看出一些平静和无所谓,这样的小心翼翼和渴求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像是在我心里交替出现的恐惧和欣喜,更像是我和谢有非之间看起来亲密无间的距离。


谢有非在我的注视和无措里抬起了头,我本以为他的耳机开着降噪,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但他抬起头,一只手整理着自己脑门上杂乱的碎发,一只手摘下耳机,回过头对着大家说:“谢有非不愁也不念。”


然后他看向我,进了教室很久也没来得及摘下帽子的我。我还未从内心的兵荒马乱里回过神来,他左脸上可能是被自己压太狠出现的红印子让我更加恍惚,我看着他伸出手靠近我,摘下我的帽子,习以为常地收进他的书包右侧,然后起身,告诉还在打趣的朋友们:“谢有非渴了。”


说完他出去了,身边的七嘴八舌很快转变了讨论方向,上课铃打响时谢有非才回来,他在我的桌子上放下一瓶我总喝的橙子味汽水,和一张不知道从哪个女同学那里扯下的,粉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谢有非的字:别在意,他们不是陈茉也不是谢有非。别生气,没冻过的汽水里面也有泡泡,也很凉快。


-4-

“我无法成为棉柔巾,只能做一块没什么亮眼外表,还没什么用处的娇矜的丝巾。我好似无法被这个世界记住,只能尽力地去记得这个世界了。”


“谢有非,活着一生,好像只有热爱的事物是任由自己选择的,你抓牢呀。”


我和谢有非总是一起走在路上的,我们一起看过烟花的石桥,小区楼下的石板路,到学校必经的、被摇晃的树叶遮盖得七七八八的天桥,还有一截路途并不短的公交车。路上有过父母,朋友,来往的陌生人,当我们不再需要走这条熟悉的路了,我会担心着谢有非也成为我的过客。


谢有非不擅于表露自己。他的骄傲自信统统被自己的一道围墙隔绝在他和所有人之间。这令我担心着,谢有非以后的,不同路上的同伴是不是可以发现很骄傲的谢有非的脆弱。我担心着谢有非不能被理解,他与世界的距离似乎会变得更远,我又担心他能被理解,那我将不会是让谢有非铭记最深刻的同路人了。


思绪辗转许久,我发现自己只是担心着他的同路人不再是我。


我曾想过,如果谢有非有一天会在我面前展现出一点点脆弱,我或许会有些自私地感到喜悦,这样的想法非常可恶,很快被我藏了起来,连日记也没有告诉。


后来,在谢有非真的脆弱得无力自己支撑着自己的那天,我却只能感受到冰冷和无措。一天一天经历的所谓“成长”,无非是循环往复地发现自己的幼稚并加以摒弃的过程。那天我们的城市也下雨了,熬过另一个很寒冷的冬天,我们离高考越来越近。


与其他备考生们不同,谢有非没能在备考之余收获些许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关怀,他的父母终于停止了日夜不休的争吵,用沉寂假装平静,并将“为了谢有非”几个字作为枷锁,绑在谢有非的额头,嘴唇,每个可活动的关节上,让谢有非愈发焦躁,也愈发无可奈何。


谢有非该准备着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了。无论是连我也很向往的拉丁舞,还是每个学生都该学习的数学英语,他都学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致。他父母心中的理想院校恰巧在一个我听也听不太明白的专业自主招生的名额,我在那天陪着谢有非去打印相关的资料,回家比平时更晚了些。


暮色,小雨,好不容易的一点点回暖变得更加微乎其微。风夹着雨,一阵一阵地将寒冷扑打到我的脸上。我们没有带伞,在没有雨棚的站台上,谢有非用他装着重要资料的布制文件袋和他自己的高个子,为我挡住了大部分的细雨霏霏。


那天的谢有非脸色苍白,他没戴耳机,就像找不到自己的堡垒了,眼神沉重地飘忽着,像是在湿漉漉的地上无处落脚。他站在风里毫无遮挡,我不是第一次地扒开他的布制文件袋,告诉他:“我的卫衣有帽子,快把资料收好,或者挡你自己头上。”


他也不是第一次地皱眉,嘟囔道:“废话真多。”说完把我的帽子往下扯了扯,戴得更紧一些。谢有非的面色实在过于苍白,有些令人心惊胆战,于是我踮起脚尖,双手抓住夸大的校服袖子,用我的袖子挡在谢有非的头上…….即使我只能挡住他的前半个头。这次谢有非没有推开我,而是把手抬的更高,依旧为我挡着雨,他露出了在整个高三很难见到的、不怀好意的、属于谢有非的笑,专心致志地看着我,好像在说:我看看你踮脚能踮多久。


“谢有非,累吗?”


“你累吗?”谢有非擅长在我这里四两拨千斤。


“你累了。”我已经摇摇欲坠,低头望了望脚底下,看见我的脚尖把地上的一小潭湿润漾开了一圈圈的晕,但我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谢有非的疲惫,比起我累不累,我更确定的是谢有非累了。谢有非不再带着微笑理会我,他的眼神落到了手中的文件袋上,他死死盯着文件袋,好像想在里面找到答案,他到底是不是累了。


“是因为叔叔阿姨吗?”我擅长在谢有非身上死缠烂打。谢有非却摇摇头,否认了,然后他轻蹙着眉,把我往地上按,让我稳稳站在地上,我的手从他的头上滑到了他的肩上,感受到谢有非清瘦的肩膀上的一块不知道叫什么的骨头,我连忙缩回,感觉指尖的温度变得灼热起来,星星点点的火烧到了心坎里。


我瞪着眼睛看地上,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聚焦点,在我恐惧着谢有非会不会看出我的窘迫时,我听见谢有非在笑。


谢有非的笑是轻柔的,却使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小心翼翼在谢有非眼里似乎无处可藏。于是我恼羞成怒了,我抬手拨开谢有非的文件袋,而谢有非应当没有料到我莫名其妙的怒火,文件袋就这么被我挥到了地上,沾上了雨水和尘土,我只能立即放下心里的不痛快,蹲下将文件袋捡起,才意识到这个谢有非一直举着为我挡雨的文件袋重量并不轻,里面全是属于他的荣誉和优秀。


我满怀歉意地捡起它,递给谢有非,对他说:“抱歉。”


“你怎么了?”谢有非似乎对那个脏了的布袋子毫不关心,甚至没想着打开检查文件是否染上了脏污,而是更关心我的莫名其妙。


我并不想去回顾自己那一瞬间的自作多情和无理取闹,只觉得自己更加滑稽可笑,我对谢有非摇头,对他说:“快打开看看,脏了的话重新打印。”谢有非拎起文件袋看了看,似乎觉得它脏得不能再为我挡雨了,于是他学着我把一只手手撑进校服袖子,挡在我的头上,扯开了话题:“车怎么还没来。”


我不喜欢谢有非的漫不经心,尤其不喜欢谢有非对自己漫不经心。我想要拿过他的袋子替他检查,不料他这一次动作很大地避开了我的手,为我挡雨的袖子也拿开了。他抬头再看向我时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声音开始有些大地对我说:“跟你没关系。”


谢有非从未对我不耐烦过。他的所有情绪我都是熟悉的,除了谢有非对陈茉的不耐烦。我才发现自己如此不堪一击,仅仅谢有非的一个眼神,竟令我酸了眼睛,我皱着自己的鼻子克制着眼泪和难过,尽力理智地对谢有非说:“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的这袋子东西吗?”


谢有非对我的悲伤肯定也同样陌生,他呆愣了一会儿,才低头小声地对我说:“跟你没关系。”话语的内容依旧强硬,语气却变得小心翼翼了。他想再次将袖子举起为我挡雨,被我躲开了。


小心翼翼的语气出现在谢有非身上太过于违和了,这样的违和令我更加难过,也令我知道了那袋资料一定与谢有非的沉重有关,因为那是谢有非,对自己的怯懦也会胆怯得理直气壮的谢有非。我见不得谢有非低着头,更见不得他和自己的热爱背道而驰。我问他:“你是不是不想去这个学校?”


看着谢有非有些愕然地看向我,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而他的愕然有些刺伤着我,好像他觉得我不该这么了解他。我撇过头不看他,也无法扔下他一个人走掉,因为他是谢有非,而我们还站在雨里。


其实没有谢有非的遮挡,细小的毛毛雨也淋不到我,卫衣的帽子非常宽大,我只能在起风时感受一些冰凉的雨滴,我垂眼看着雨细簌地滴在我的鞋上,裤腿上,地上的水滩里,问谢有非:“为什么不想去?你有更想要做的事请吗?”


我没去看谢有非的表情,也没听见谢有非的回答,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漫不经心的状态,这让我一下哭了出来,我流着眼泪大呼小叫:“你能不能告诉我啊?我的所有事请你都清楚,为什么连你的梦想我都不能知道?”


谢有非明明知道,梦想对陈茉而言,是想要却不能拥有的渴望,是会让陈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感到自卑的东西,它时刻提醒着陈茉可能无法拥有别人都越来越靠近梦想的未来,是陈茉的另一个谢有非。


因为陈茉恐怕连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未来也无法拥有。


因为陈茉应该也无法拥有谢有非。


我蹲在地上,抱住自己默默地、肆意地流泪。我已经不是在为谢有非哭泣了,而是在为自己哭泣。我感受到我们等了许久的公交驶来了,雨似乎也停了,因为地上的水滩里不再有涟漪荡起,但谢有非没有告诉我车到了,也没有为我擦去眼泪,他也蹲下身,让自己和我差不多高,没让我抬起头,而是静静地蹲在我身旁等我哭,当我的抽噎逐渐平缓,谢有非给了我一个突然的拥抱。


他把我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不在意我的泪水在他的衣服上已经和雨水混杂在了一起,他用手扶住我的帽子以防它掉落,然后轻轻地、像哄小孩一般地拍打着,说:“我想学医的,陈茉。”


他说想学医。


如果是谢有非拥住我这么说,那他学医一定与我有关,这可能不是我的自作多情。接着,我听见谢有非肯定了我的想法,他轻笑道:“我想要学医,为了超级勇敢的陈茉也为谢有非自己。”谢有非很少这么温柔,让我眼睛里的涩意再一次模糊了我眼里的世界。


谢有非很少这么温柔,又好像一直温柔着。因我生来便患有的疾病注定了,我的未来很难和谢有非的未来一样漫漫而迢迢。只是到了现在我才知道,谢有非也同我一样希望我们的未来能够有所交集。


我早该意识到的,谢有非对我所有的衣服和帽子了如指掌;谢有非比我的父母更惧怕我感冒;谢有非在突然的吵闹声里会最快地捂住我的耳朵,而不捂住自己的;谢有非在我每次的课间打盹前都会承诺由他来叫醒我,因为他知道我最恐惧的无非是突然的一睡不醒……


谢有非到了高三也一直跳拉丁——曾经,是我拉着他陪我一起去学拉丁舞,在跳舞时我被送到了医院,才知道了自己先天性的不足,那时我不懂得自己以后将要面临的那么多痛苦,只是为了不能去继续跳舞而伤心难过,所以那时的谢有非对病床上嚎啕的我保证,以后他跳舞给我看。


谢有非隔着帽子搓了搓我的头,让我抬起头来,他对我安慰地笑了笑,然后突然扯住我的帽子的松紧带,使劲一拉,我宽大的帽子就捂住了整张脸,他给我的脸留下了一个形状像灌汤包的洞,让我得以呼吸,我透过这个小孔无法动弹地地瞧着他捧住了我的头,凑了上来,隔着帽子,轻巧地,一触即离地,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我早该发现的,谢有非的喜欢比我的喜欢理智得多,成熟得多,也沉重得多。对谢有非而言,能为我的痛苦分担哪怕分毫,也能让他更好受一些。不知道谢有非知不知道,正如刚才一直为我挡雨的谢有非,即使雨本来就不怎么淋到我身上,每个为我挡雨、拉起帽子的谢有非都让我更加、更加热爱这个世界,接受自己的恐惧。


我听见自己没出息地哽咽着,用难听的声音对他说:“谢有非,我想看你跳舞。”


-5-

“将来的未来人潮汹涌,你要一切都好。”


这想必是我为谢有非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我们的青春被高考画下了一个短暂的“句号”,经过这一小段时间的休息后,我们的世界又会变得湍急起来。


此刻,我一个人坐在葡萄架的极端,看鸟和落叶,喂蚊子。


我在刚才约了谢有非见面,明天我就要去外地求医了,我的病症算不上多严重,但也对我进行了长达整个未成年人生的慢性折磨,是否能根治,是否需要手术,是否在谢有非奔向下一段人生前还能见到他,我们无法说的清。我大概率是能再见到谢有非的,只是因为不习惯于与谢有非告别,我对他进行了郑重其事的邀约,计划好好说一句很漫长的“再见”,再把《致谢有非》发进他的手机里。


人们对“郑重其事”或者报以期待,或者避之不及。不知道谢有非听见我的告别,会不会觉得我在小题大做?我习惯性地对谢有非可能出现的一点点心情胡思乱想着,我有如此繁复的心事想要对谢有非说,却没有一句是露骨地向他吐露虽然他已经了然于心的“喜欢”。


辗转后又无所作为才是我真正擅长的东西。或许有人提起过我偶尔表露的果断和无畏出人意料,但那个人一定不是谢有非,即使我每天出现在谢有非的生活里,我给自己套上的一层一层的恐惧却让他无法触及这一部分的我。


况且,有能力地无畏叫勇敢,没有能力的无畏只能叫愚昧。我生来就没有能力自信地说出,我会成为和谢有非同行最久的人。


直到我看见那个在夏天一定要穿着长袖、害怕蚊虫叮咬的谢有非穿着短袖的睡衣出现在葡萄架的另一个极端,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却聪明地换上了可以跑的更快的运动鞋,他轻巧地,毫不犹豫地跑进这块全是蚊虫的葡萄架,他的风尘仆仆让地上细碎的落叶残骸发出声响,我看见这样得知了我的等待而匆促的谢有非后,终于做下了一个或许是愚昧,或许是勇敢的决定。


我本想大呼小叫地让谢有非别靠近我,这里蚊子很多,但我却无法说出口,我只好站起身来,感受着不知是因为谢有非、还是因为不舒服而跳动得剧烈的心跳,用我的心脏能支撑的最大速度一步拖着一步、揉搓撵磨着地上的灰尘与残骸、更迅速地迈向谢有非。


我要在我的《致谢有非》里再加上一段结尾。


“这不是什么模糊不清的感情,是没有其他繁复的东西能够装饰,只能涂抹着无猜漆色的,实质名为无能为力的爱。最似是而非、最孤注一掷、最纯粹、最张扬,是最无法割舍的脆弱和力量。”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 

《桶》



池瑜穿着颜色醒目、醒目又千篇一律的宽大校服,走在拥挤里。车轮吱呀着塑料卷筒,奔向太阳野蛮生长的水泥工程相互间环环扣着,树上几片叶子在尾气里摆来摆去,和那些将阳光反射得更加刺目的玻璃窗户盘旋成一个又一个、一圈又一圈的头顶漩涡。

 

别转了,别转了。发晕。他闷头呐喊。

 

“别转了,别转了。”迎面走来的男人大腹便便、满脸通红,呼吸里喘着一整个饭局的热闹,大声嚷嚷着他的心里话。池瑜抬起头,看着醉醺醺的男人和扶着男人的青年人,男人嘴里反复只嚷嚷三句话,他先说:“累啊,累啊!”然后晃几晃脑袋,啐道:“垃圾!”罢而将手搭到青年人的肩上,继续哭喊:“别转了,别转了。”

 

“没转,没转,在转的是您呐!”青年人满脸的无可奈何,咬牙支撑着比他瘦削的身体沉重许多的重担。

 

池瑜也觉得晕,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他想像男人一样大声抱怨、抱怨这个露天的水泥笼子给他的眩晕感,但眼前的男人和青年人哪个看起来都比他更痛苦,所以他没法抱怨,抱怨的资格在此时似乎应该留给更沉痛的痛苦。男人粗粝带着哭腔的嗓音好像在竭尽全力地撕扯着空气,青年人佝偻的身影仿佛快要入土,他背负着带着腥臭的、可怜的、还在挣扎着无奈的男人,感到自己可能也正背负着同样糜烂气息、他正全力以赴追求的那个未来,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压得更弯、更弯,他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佝偻着,仿佛急于入土。

 

叹息声,池瑜听见青年人叹息,接下来是啜泣,他听见啜泣声——来自那个衣着得体的、肥头大耳的男人,最后是呕吐声,男人在眩晕里痛苦地鸣泣、呜咽、干呕、或许是皮带勒得太紧,还是呕吐物逼得太紧,他在手足无措的紧张里惊醒,接着东张西望,寻找这座被拥挤填充的城市里,一隅让他保留最后体面的发泄地。

 

池瑜眼看着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寻到他这里来,连忙拉上了自己的校服拉链,拉至极端,立起领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严严实实,莫名的恐慌感让他踉跄着转身就跑,差点被球鞋带绊了一跤,踉跄着跑向不明东西的另一边,只要离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远一点、再远一点,他甚至不在乎未知的路和未知的恐惧。

 

可他逃不开,他跌跌撞撞在楼与楼的参差间,无可奈何在尘与土的纷扬里,他逃不开用什么空气和什么随意的铺张彰显出的差距编造而成的巨网里,他只能走在拥挤里,在拥挤里被张扬着酒精气息的男人扯住了衣服后领,逃无可逃。

 

男人纠扯着他的衣服,本被拉至极端的拉链又滑开了,“兹拉”的声音刚刚响起就被扑面的呕吐声掩盖了,池瑜被男人吐了一身。

 

他在黏稠、腥臭与不可置信里用眼神质问男人,他看见男人含着眼泪的肿胀的眼睛,好像在自责或者羞愧。男人吐过之后掏出手帕擦过嘴,擦过手,甚至颤巍地弯下腰在青年人到来之前擦过皮鞋,在虚伪,在故作坚强。

 

然后青年人来了,他不再扶着男人,已经为男人叫了车。他因此付出了比和男人吐出的酒相比微不足道,和他的月薪相较弥足珍贵的钱。但在此时,青年人实在找不到其他任何具有理想主义的、可以刺激他继续支撑那具庞然大物的动力了。他付出了他所能给予的极限,换来半天的逃避和蹉跎。

 

池瑜看着青年人变得释然的脸,也看见了青年人用释然隐埋进暗沉肌肤里的更加沉痛。青年人也看见了池瑜,也走近池瑜,在他面前拽下领结,脱掉西装,用这条看起来是“耗尽所有力气”购买的领结擦拭他的脸,用内侧还没剪掉商标的西装换下池瑜被吐得面目全非的校服,不太合身,但足够合适。

 

青年人转身走了,走之前对他说:“你做的很好。”

 

他做了什么,做好了什么?池瑜也走了,穿着不太合身的、被强制给予的西装,回到属于他的那条路。

 

本悬在正空的太阳已经坠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能看见在凉意里更显炽热的红色阳光,像是太阳要把一栋栋的高楼吞噬进胃里。太阳躲在高楼之后进行着自己的阴谋,给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染上血红,他看不见太阳,在路边的一扇又一扇橱窗里看见一处又一处猩红的残缺。

 

“哒哒哒”,他听见一双又一双高跟鞋的声响,它们狠狠踩在地砖上,或节奏划一,或凌乱有序,拼命不间断地踩在地砖上,如果钢琴家的手指能在钢琴上掀起这般的狂风骤雨,定能成为伟大、能真正品味生活艺术的钢琴家。

 

“啪。”演奏骤然终止。演奏家站定在池瑜面前,给了他狠狠的一个耳光。演奏家穿着和他被丢弃的校服同样宽大的运动服,演奏家用毛毡毡的发圈将头发高高地捆成麻绳,演奏家穿着一双花纹稀奇、色彩夸张的高跟鞋。演奏家满脸怒色,再将巴掌甩上他的脸,咆哮着问:“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池瑜这才发现,无论是在眩晕里、腥臭味里还是在疼痛里,他都发不出声音,他没法回答莫名的女人莫名的问题,他没法抬起手进行反击或者安抚自己,他只能呆愣,流泪,他哆嗦着手指摸上衣服,他想再次将拉链拉至极端,包裹住自己多一点,却只摸到了一排扣子,一粒接一粒的扣子,属于西装,不合身的西装。

 

眼前的女人更加歇斯底里,她尖叫着扶住他的脑袋,她抓住他的头发,她拼命摇晃,她用像是呼救的声音大声哀诉:“你为什么哭?你凭什么哭?你不应该哭!”她没了力气去晃他的头,所以抬起池瑜的脸,她用冰冷的手抹上池瑜的眼泪,再贴上自己的脸,仿佛认为池瑜的所有眼泪应该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才对。

 

池瑜停止了哭泣,被吓得浑身颤抖,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也浑身颤抖,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一下划着他的西装,想要把他身上的西装撕碎了扒下来。“你要做你应该做的,他们怎么做,你就应该怎么做,学生一直以来都穿着校服,你也应该穿着校服!”她累了,气喘吁吁,停下来抬起自己的脚,双手并用着取下了高跟鞋,砸向池瑜,一只砸在他的鼻子上,一只砸在他的肩头。她平静了下来,看着池瑜的眼神全是祈求和歉意,就像吐了他一身的男人,她光着脚走了,走时笑得尖利刺耳。

 

池瑜拿下女人的高跟鞋,双手拿着,想扔掉却扔不掉,就好像身上的西装一般,他两手提着高跟鞋,穿着西装,开始狂奔。他在真切地感受到痛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反抗,他只能行走、在行走的时候被推攘,在被推攘的时候跌撞着走。他之所以开始狂奔,是因为逃跑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即使逃跑的作用微乎其微,选择去逃依旧是他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穿梭在冷得钻骨又躁得令人发狂的城市的夜里,空气里飘飘忽忽着谁的絮语和快节奏的“信息味”,那味道有些像钢铁,有些像烧焦的电池,有些像人们手心的、手指的汗液。

 

“池瑜,池瑜,等等!”他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喊他,却不敢停下,那声音和男人与女人一样,轻而易举就追上了他,池瑜紧闭着眼不去看,屏住了呼吸不去闻,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因为他提着那双有些滑稽的高跟鞋,于是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池瑜,我累了,帮我背一会儿。”

 

池瑜听着这声“我累了”,便记起来这声音是他的一位朋友,他想开口告诉朋友他也累了,他的身上全是伤痕和废料,他还得走,他还得穿着西装,提着高跟鞋继续走。他恐惧,惶恐拥挤和眩晕,更惶恐那些挤在巨网里的声嘶力竭和精疲力竭,他惶恐所有恶意与痛楚。

 

但那个声音哀求他,信任他,他稍顿了步伐,就听见声音笑了,接着,一件又一件的西装盖上他的头顶,压着他,贴着他,令他窒息。一双又一双的高跟鞋砸向他,他得帮忙背住,全背住。

 

然后他醒了。“滴答,滴答”,秒钟在响。“噼啪,噼啪”,锅里的油在跳。他妈用毛毡毡的发圈束起头发,束得高高的,在和他大腹便便的爸争吵,歇斯底里。他翻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在大清早给他发了数条消息,反复呻吟着“无语”“烂掉”和“去死吧”。他起床,面对紧撰着将就与斤斤计较两端都不肯放过的父母泰然处之,用肯定的语句告诉朋友:“都会过去。”

 

他吃着早餐,一口咽下后接着一口,他突然停下,用包着饭的嘴大声地叫道:“我是个桶!”他的父母停顿了争吵看向他,不明所以,他也不咽下嘴里的东西,继续大声道:“你和你都是桶!大家全只是个桶!”没人接他的话,歇斯底里继续进行,因为没人有闲心去听清他嘴里一层一层裹着的无关紧要。

 

他们家有个桶,需要用桶时,把桶翻过来,用过后又翻过去,用之前擦拭一番,用之后也擦拭一番。

 

他们被套进世界、水泥、刺眼的太阳和无谓的希冀里,被装进教他们爱也教他们无奈的长辈还有生存的所有环境给予的,各式各样的枷锁里。他们有些时候是装满模板刻画下的爱的桶,他们在其他时候要学会小心翼翼去一点一滴地承载不可言、不可说、不被尊重、不值得被看见的痛楚,桶做被世界爱着的桶,桶做承载恶意的桶,桶彼此做着彼此的桶。

 

池瑜吃完了早餐,背上了书包。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 

《奏》


雨天|车站|徘徊|痛楚|获得

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春故事。


——————————🌸———————————


“明毓,我得到结果了。”


“我也是。”


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远处的裹着风鸣,在满空的凉意中翻舞,近处的沉静缓慢,重重烙在车站的棚子上,再轻轻敲下,仿佛完美演奏的乐曲。


我将湿润的气味深吸进肺腑,又长长呼出,想不明白吸烟的人为什么热枕于让烟草那浑浊的气体滚入气管。吸气再呼气,从心窝涌出,再蔓延全身的凉令人舒适,我对雨上瘾。


车灯也是有层次的,如小时候每个贪玩的夜里见到的,院落里的墙上映出的车灯先是浅淡的白,而后或红或橘黄,虚晃一闪,便过了一辆车,此间墙会走马灯一般地映出自己的影子,树的影子,大人的、小孩的影子。


炎热的天里,蚊蝇飞虫总会翻腾在趋光性的桎梏里,扑向昏昏摇坠的灯光,而此刻,不再炎热的天里,车灯扫过的地方变得冷清了,一直追随着它的只有我的眼睛,不再炎热的天里,趋光性的桎梏在我这里。


当远处的车灯刚刚扫到我时,我会闭上眼睛,当车轱辘撵着雨水驶近的声音响起时,我会屏住呼吸。


我想竭尽全力地守住这片雨。


雨里的我和她各有一个不为对方所知,在几分钟前约定要交换的结果。


我看着手机荧幕上两行简短又隐晦的交流发呆,此刻距我们的上一次对话,已经三个月了,而在所谓的青春岁月里,三个月的时间足以两个人各自经历一次荡气回肠。


她叫明毓,四年前,或是四五年前吧,阿越一只手善意地递给了她一条擦汗的毛巾,另一只手善意地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我,两只手往中间牵了牵,他的善意便为我找到了能帮我通过考试的明毓,为明毓找到了能把她带去团建以融入集体的我。


阿越非常喜欢校园里养着鸭子的人工湖,湖旁树着长椅和一株垂柳,他把我和明毓一起叫来这里,让我们的右手握了一握,再把我们推到长椅上坐着,就一次性完成了两个人的请求,溜之大吉。


那天的明毓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叫刘依阳,我是明毓,讲义我带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复习?”


那天的我对明毓的开门见山并不适应,只能顺着她说:“谢谢你,我们今天就开始吧,明天的团建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自此,长达四五年,时长足以经历十余次荡气回肠的交易便达成了。


我们第一起走去图书馆,她对我找的话题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也不会出于礼貌而附和我。在我生硬地使气氛越来越尴尬时,她打断我说:“我们其实在一个班,平时你有不明白的东西,可以下了课问我。”


那应当是大学四年里最令我惊讶的一句话,我们每节专业课都在一间教室上课,我却对她毫无印象,两个同专业的人却需要经另一个学院的人介绍才能认识,当时我只觉得好笑,从没去思考过“忽视”或“被忽视”这样的字眼在别人的青春里是否占据过大多数碾磨自尊的时间和夜里辗转的空间。


实际上我们不应只在上课时有交集。只隔着两间屋子的宿舍,同一个羽毛球社团,坐落在一个省市的家庭,住址甚至仅隔两条街道。我们有许多可以成为朋友的理由和机会,我曾为此感叹过相见恨晚,而当我们真正成为朋友以后,分开的理由远远比相聚的缘分更容易被我们干净利落地抓住。


没注意到明毓的人不只我一个,或许是因为她的刘海有些厚重,遮住了她好看的大眼睛,又或许是因为她身材太过瘦小,热衷于奔梭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脚下生风。她和校园里的大多数都不太一样,她毫无疑问是特别的。而大家对“特别”总是区别对待,被追捧者和被忽视者往往都是特别的,或许更容易被忽视的那份特别只是夺目得没有如此迅速张扬。


又一辆车灯晃过我的眼睛,我对着马路使劲盯着,看见了炽眼的灯和车顶隐隐约约的红色数字,是我要乘的车。我再看了看手机,确定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便把雨伞微微撑开一点举过头顶,以确保我走出车站的棚子时不会被淋湿,站上公交后又能轻松地收回。我乘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雨天里的车厢比平时更多些潮湿与拥挤,却比平时少了很多焦躁。无论是在平日里多不可一世的催促,在雨天里都会拥有可以周旋的余地。


我突然很想问明毓一句她有没有吃饭,或者带伞了吗,或者是否在热搜上看到了那起人尽皆知的荒谬谋杀,曾经她会在看到类似新闻的第一时间与我分享她感性的愤怒和理性的分析。明毓想做个检察官,这是她丝毫不出于薪资、假期、稳定与否为考虑的梦想,她认为自己的梦想只需要两个要件,第一个是她有参与争取的资格,第二个是符合她崇高的价值观念。她相信着当个检察官可以让她永远地站在正义的那一边。


在絮絮的、不停歇的、这样好听的噪音里,在旁边人的伞一个晃荡就会蹭到我的车厢里,我就是很想跟她说说话,听听她的趾高气扬。于是我趁着红灯摸出手机,给她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通了,通的那一瞬间绿灯亮起,我狼狈地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将伞放下靠着身前人的座位,快速地用手扶住了栏杆,才没有狼狈地摔到旁边的人身上。


这也使我没有听到明毓接通我的电话后说的第一句话,或者是第一个字,我猜她说了“喂”。


“明毓,你在吗?”我油然而生一种羞耻感,仿佛在公交里的狼狈已经通过电话传递给了明毓。


“我在。”她的声音在车厢的摇摇晃晃里听起来比平时模糊很多。


“我想请你帮个忙。”这是我拨这通电话前就想好的说辞:“如果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你,你能帮我给我妈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吗?”


她沉默了几秒,我想她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原由,这令我有些期待起来,隐隐觉得若是她像曾经那样毫不留情地对我指手画脚,我们的关系或许还没什么改变。


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对我说了一句:“好。”


当我不知如何继续表达时,我只能说“谢谢”。挂了电话,我只能苦笑,发觉自己最常对明毓说的话就是“谢谢”。我曾抱怨过明毓的不通人情,我向她委婉地指出她无法很好地融入集体,是因为她不爱给他人留余地。


“你总是不为别人着想。”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矛盾。


她从来都是不甘示弱的人,所以狠狠回敬我了一句:“怎么,花所有的力气去照顾不相干的人的情绪,对亲近的人却没这个耐心,你认为自己很高尚?”


我没有再继续这场争执,即使她说的话同样过分,但我看见明毓红了眼眶,我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心里却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我终止了这次争端,以防我们两个人都受到更深的伤害。那一天之后,我们一周没有说过话。


我们仅仅依靠自己就消化了那次矛盾,我不知道明毓是如何自我排解的,我的方式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明毓实际是个内心自卑的人,我不应当通过践踏她的自尊心的方式取得所谓胜利。”


我是否真的如明毓所说,自以为高尚?


飘在雨和车轮的颠簸里的播报声再响起,我的站台到了。从车里走进雨里,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被雨点打几下,撑起伞后,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妈到现在也没有打电话催我回家吃饭,应该是真的被前段时间的我吓到了,希望我和我的所谓朋友们尽情地放纵一整天。


回想起来,可以忍受着一天又一天的暗无天日,不与任何人说话的消沉状态,前段时间的我确实不太像我。实际上我妈不用这么担心的,我清楚自己会渡过这段充满阴霾的心情,我只是还不太擅长仅仅靠我自己一个人,坚持不懈、一次又一次地做到坚强。


我叫刘依阳,人如其名,我更擅长的是通过依赖别人来汲取温暖,而我自己则努力地将这些自信、阳光的东西假装成自己的,再骄傲地分散给其他人…我突然发现自己和月亮有不少共同点。人们或许不吝于歌颂月亮,但在白天与黑夜之间,他们当然会选择白昼,于是在夜晚睡觉,准备在白天里更好地接近太阳。


雨里的街道比平时空旷许多,并非需要行走在街上的人变少了,只是人们行走得更加匆忙了。同样在雨幕里,在车厢里的缓慢怎么到了街上就变成了匆忙?或许是因为车厢是好好地被铁皮装好的,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时,“支配时间”的责任不在我们这里。


我的手机响了,应该是我妈的电话,我并不想立刻接起,就由着它在我的兜里震颤着。它在我兜里震动的频率和我迈出步子的节奏越来越吻合,明明我没有刻意地改变步伐。我伴着有节奏的雨和震动慢慢踱了十余步,才赶在电话铃声或许该停下之前接起了电话,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只等着听我妈的“指示”。


“依阳,”是明毓的声音,“你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事要说。”


我感到有些意外,意外明毓的主动来电,更意外明毓不那么“开门见山”的询问。我问她:“什么事?”故作平淡的语气,说出口后我自己都愣了愣,我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那个习惯于直截了当的明毓。


“阿越昨天跟我联系过,”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似乎在纠结措辞,“他…压力很大,担心自己实验失误让导师失望,他挺想找你聊聊的。”


阿越,在我们的友谊里扮演着所有桥梁。我和明毓的初次见面、初次共同话题、初次和好、甚至还有最后一次争吵,他统统都参与着。尽管阿越并不常与我们呆在一起,当我们无话可说时,阿越会成为我们唯一的心有灵犀。我们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利用着阿越,大抵也是因为阿越的好性格。


阿越总是没有烦恼、不会生气、永远自信的模样。他面对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副得心应手的态度,是我非常嫉妒他的地方,因为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像阿越那样的人。


他拥有许多人的簇拥和纯粹爽朗的笑容、在自己喜欢的羽毛球赛上大杀四方、在优秀学生的演讲台上幽默又能给人力量、错失保研机会的他即使在仓促的准备下也一次就考上了心仪院校的研究生…阿越优秀、自信且纯粹。听见明毓说他不敢联系我,倒让我很纳闷。


“为什么?”我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联系人,确认自己没有删掉明毓,也没有删掉阿越。果然,我听见明毓说:“你删了很多联系人。”


我立马坚定地反驳:“我没有删掉你们。”


那边的明毓好像低低叹了口气:“被你删掉的人当然需要理由,联系不上你,都来问我和阿越。”


“阿越说,他怕如果你嫌他烦了,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删掉。”


不会的,我在心里反驳,不可能的,你和阿越我都不会删掉,除非是你们真的不想要我了。


或者,你们对我连这一点点了解都没有吗?


可是这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在我的沉默里,明毓再次开口问我:“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原因,仅仅是因为躺在列表里的一个个名字看起来刺目而已,为什么刺目,我也不明白,可能是因为我糟糕的性格吧,我真正的性格就是那么糟糕。


“可能我真正的性格就是那么糟糕。”我如实地说。


我大概想到了明毓的下一句话会是“你是在等我安慰你吗?”或者“矫情什么也得不到。”可是她没有,她竟然只是换了个问题问我,是还在公交车上的我希望她问的,我认为可以体现她还在关心着我的那个问题,她的声音还是不太明晰,在我听来却是难得的温柔。她说:“那么,依阳,你今天其实是做什么去了?”


此时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的雨伞不小心勾到了我的伞的边缘,迎上那人看我的目光,我才将注意力从电话那端分了一些到我自己这端,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微微笑。


明毓一时没等到我的回答,似乎以为我在逃避她的问题:“刘依阳,你今天其实是做什么去了?为什么要我帮你说谎?”


我真真正正地咧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可惜明毓看不到。我老实地告诉她:“我去64路的某个站台发呆了。”


“这么冷的天里?”她的声音变得大了一点:“你要我说我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一整天都在车站吗?”


我低了下眼,想起车站那很好听的雨,纷扰却又让我暂别纷扰的、有层次的雨的声音,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笑着说:“我的一整天从中午开始。”没等她继续开口,我就把憋在心里整整三个月的那个“结果”告诉了她:“明毓,我连初试也没有通过。”


我明白未来一定会给予我更沉重的苦痛,可那仅仅只是我明白而已,毫无疑问,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被否定一点一点吞噬掉的自信心,仅仅只是一个非必要的考试,已经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了。


她沉默了,雨到了夜晚也没有沉寂的迹象,路上的积水开始浸到我的鞋底了,雨拍打到我的伞上,再落进之前落下的雨里,绽起的水花更高更响了些,那声音与落到我伞上的“空空”响似在争抢着高低。


我突然有些走不动了,穿着雨鞋停驻在了一滩雨水里。


雨鞋好像就是应该被泡在雨水里的,从小到大,从儿童款的花里胡哨的雨鞋到千篇一律的纯色雨鞋,我的雨鞋总被我故意地踩进雨里,但这是第一次,我看着我滑落着水珠,在水里映出倒影的雨鞋,没能露出笑容,而是哭了起来。


“明毓,第二次考了,我还是连初试也没有过。”我知道她听清了,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有多需要得到她的安慰,不断重复着用难听的哭腔告诉她这个摧毁我所有浮于表面的自信、不断提醒着我自己的无能的事实:“明毓,其实我什么也不会。”


明毓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她的浅浅的,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告诉我她的陪伴。明毓其实什么也不用说,当我听见自己的呜咽和抽噎,被抑制许久的悲伤把周围的清凉也变得燥热,我就自己想明白了。


我妈在今天命令我出门和朋友散心,一如她命令我必须考研。对于她要求我做的事,我通常都认为是有道理的,于是服从的过程并不怎么令我痛苦,或许也确实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只是今天我实在找不到任何人陪我散心了,于是我在车站,看着雨从白昼落下,看到雨在夜色里隐约。


两个月前我删去了在大学里我苦心经营的许多关系,删去了一些同学、一些社友、一起吃过饭的、一起购过物的,我删去他们时告诉自己:他们从不会给予我真实的关心,我是在删去累赘又不真诚的关系。其实, 我更多地是在删去那些让我自卑的,或者找到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或者通过了各样的考试、或者在无所事事里可以肆无忌惮的,并且令我没有丝毫信心去相信他们会依旧像原来那般对待我这个失败者的关系。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三心二意又虚荣的,伪善又自以为是的失败者。我从没有立场认为明毓自卑着并给予她我的“怜悯”,我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才能获得自我认同感,可悲又可怜。


我那样嫉妒着阿越——我对他的嫉妒始于我们刚认识不久时,我问他:“阿越,你是怎样让那么多人喜欢你的?”


阿越当时的回答是:“因为我没有努力让他们喜欢我,我在努力让他们把我当成朋友。”


我如今才想明白,我竭尽全力的讨好只能换来别人的一点廉价又泛滥的喜欢,我从别处借来的温暖无法换来真正的友谊。


“明毓,”我的嗓子已经哭得有些哑了,却还是想无理取闹,“明毓,你是因为我是一个还不错的人所以听我哭,还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才听我哭?”


我听见明毓的轻笑,带着点讥讽的味道,却让三个月没能听见独属于她的讥讽的我倍觉亲切,她说:“你从没有分点耐心讨好过我,我凭什么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人?”


她用我最熟悉的趾高气扬说着越来越能安抚我的话:“刘依阳,你在我和阿越面前从来不是一个性格好的人,你敏感得要命,你对他人喜笑颜开的,其实记仇得很,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敢明确拒绝,憋在心里,然后把负面情绪都往我们身上倒。”她顿了顿,继续说:“刘依阳,但是你真的是个温柔的人。”


“烂性格的温柔,超烂,超让人心烦的性格。”她应该是听见了我已经平复了过来,毫不留情地补上这一句,一吐为快。


“明毓,”我打断她,想告诉她,其实她聪明、坚定、目标明确、她的温柔比我更真诚有力,我想对她说一句很有分量的谢谢,说出口却成了:“你等到了什么结果?”


我猜测是她报考了公务员考试,正在接近她的梦想,或者她得到了什么其他的机会,其他更好的机会。明毓在学术方面的优秀毋庸置疑,即使她到了一学年结束才让所有人都发现了她——通过奖学金公示。


但我清楚明毓的特别只是没有即刻夺目,如我之前所说。在我这个真正的、从内而外的泛泛之辈看来,所有的、所有的特别都该值得被追捧,仅仅是他们勇于特别这一点,就已经够厉害了。


我和明毓的最后一次争吵,与我们的第一次争吵一样,也是从“你总是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开始,只是这一次率先受到指责的人是我。


阿越想要约我去吃饭,具体是什么名字的餐厅我已经忘了,当他对一家新的店铺感兴趣时,总是会喊我一起去试试的。只是那段时间的我急躁不安,刚刚考完试,却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而阿越已经做了一个学期的研究生了,他刚刚回到我们三个人共同的家乡,开始享受一个没有任何压力的假期。


这一次阿越在对我提出邀约之前遇到了明毓,他随口问了一句我是否有时间,明毓也随口答道我在家里无事可做,就轻易地惹怒了躁郁不安的我。我质问阿越是否考虑过我的感受,明知他不是这样的人,还刻薄无比地问他是想在我这里找到优越感吗?我质问明毓怎么那么自以为是,她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那么懂我?


刻薄又尖酸,可怜又可悲,明毓忍无可忍地拍桌站起,瘦小的身体颤抖着表现她的愤怒,说我:“你总是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我和明毓比起来总是更没出息的,我没能像明毓一样受到我的指责后用更大的声音回敬我,我只会留着眼泪对她抱怨:“你们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


我的一字一句肯定清晰地刻在了明毓的心里,因为这些话语已经很多次地让我自己夜不能寐:“太不公平了,这不公平呀,我也努力着,可是我考不过司法考试,考不过研究生,我也努力着,可是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我,我也努力着,可是我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要做什么?明毓,这些东西从来只会由我妈妈告诉我,由分数告诉我,而现在,妈妈和分数都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擅长,什么也做不到!”


明毓很生气地瞪着我,对我说:“哪里有什么是公平的?刘依阳和明毓吗?如果我们长得全都一样,看完全一样的书,受完全相同的待遇、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特别的地方、这是公平吗?”


“你从未被人忽视过、我却连自己一个人去团建的勇气都没有,你怎么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在遭受不公?”


“最好你也别叫刘依阳我也别叫明毓了,你的名字比较长,还容易被记住,这不够公平!”


说完她就走了。


“依阳,其实,我等的结果就是,你还会不会主动联系我,可以原谅我。”


“所以,当你告诉我你等到了你的结果的时候,我也等到我的了。”


明毓在电话那端给我的回答把我的思绪狠狠扯回,我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在这滩雨水里站了不知多久,雨势似乎小了,声响变得柔和了。风却更加肆意,将霏霏卷近伞里,时左时右的,冰凉扑洒着我的脸。


我裹紧了外套,迈开有些僵硬的腿,在雨夜的街道上继续往前走了。


“明毓,我好像是一个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什么?”


“我说,我走在街上,好像是一个人,好像不是。”我轻笑:“明毓,对不起。明毓,谢谢你。”


“依阳,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


那边的明毓笑得开心:“你记得你去年失败的时候,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


明毓真的变了许多,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我以为的明毓孤僻不近人情,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喜欢一针见血,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而一直呆在她的身边却没有发现她的任何变化,仅仅考虑着自己的变化,琢磨自己的心情,纠结着我拥有什么、失去什么、还剩下什么的我,才是最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在我第一次考研失败的时候,明毓给我写过一封信,我自以为珍惜地将那封信好好放进了盒子里,实际上,信里的内容也被我丢尽角落了。如果我的记忆足够重视那时明毓对我说的话,我就不应该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爱。


‘依阳,展信佳。

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刚刚达成时,你如约带我一起去参加了团建。因为我的某种懦弱和莫名的自负,你和别人玩得热火朝天的场合都被我搅的尴尬无比,我们一起回学校的路上,我确实没有忍住地掉了眼泪,你或许不记得了,当时你用手揽住了我的胳膊,一言不发,陪我安静地走完了整条只有稀松灯光的路。

第二天你来找我,递给我一张卡片,说上面写着你自己编的小诗,你可满意啦,要送给我。

还凑近我小声说,谢谢我愿意在你的面前表现出我的脆弱。

你知道吗,你的温柔将让你攻无不克。’


那首小诗,是我喜爱瞎鼓捣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的一份,我其实记得那个我们的友谊真正建立起来的夜晚,月亮很亮很圆,但一直哭的明毓肯定没有注意到,于是我写了这样一首短诗,想替我们两个人记住这个只属于我们的月亮。


我记得自己写的是:


沙丘好像棉被

一拉,一扯

抖出一个月亮


我还在刚刚那辆公交上的时候,还想过自己好像月亮,盗窃了别处的温暖,散发着冷冰冰,虚假的光芒。而明毓像是能猜到我的心中所想,她在这时说:“我也在谢谢你,愿意把脆弱展现给我看。”


“依阳,我们都走在没那么公平的世界里,我们都面临着一个一个的沙丘,谢谢你做我荒芜世界里的月亮。”


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远处的裹着风鸣,在满空的凉意中翻舞,近处的沉静缓慢,重重烙在我窗户上方的棚子上,再轻轻敲下,仿佛完美演奏的乐曲。沁凉的空气令我感到舒适,我对雨上瘾。


我今天在车站坐了一下午,在雨里游荡了两小时,最后是明毓陪着我回到了家。我妈看着轻松许多的我,在刚才告诉我她会支持我的任何决定。而我在回忆起自己磕磕绊绊走过的二十余年里,发现如今的我应当比以往的所有自己加起来要更坚强。


我打开了手机,只戴上一边耳机,将另一边耳朵留给窗外的雨。


我早该发现的,如果觉得自己真的太过无能,那就该打开听歌排行榜,里面全都是我喜欢的美好,它们全都任我支配。


当我真正地静下来了,我更清楚地明白,就在此时此刻,有人拥抱挚爱,有人深受挫折,有人经历离别,所有人的苦难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而我们现在的年纪,正在将命运一个一个砸向我们,告诉我们该如何面对所有苦难。


“明毓,其实我很嫉妒你。”我敲开了我们的聊天框,输下了这行字。


“我也嫉妒你。”


“我经常不喜欢你。”


“我也常讨厌你。”


“我总想要获得关注,虚伪得要命。”


“我才是假清高,别人的认同和整个社会给的认同,谁不需要。”


满屏并不善意的字眼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笑了笑,然后和对面的明毓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句话。


“我明天有空,可以来找你。”


“我明天想来见你。”


看,我们都嫉妒着对方,都讨厌着对方,却都可以为对方奔赴一场。


“依阳,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阿越呢?”


我看着“阿越”这两个字,清楚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明毓,你说,阿越也会觉得世界不公平吗?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失去过。”


“唔,你是这么认为的?”我总觉得明毓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那只有阿越自己知道了。”


雨声渐歇,我本以为响彻了一天的雨该告一段落了,天际却兀然响起一道雷鸣。缓慢、轻声又不容忽视的雷鸣,本应轰轰烈烈着滚烫的雷竟也能显出些许轻柔。我知道,雨停歇的短暂间隙,不过是这个雨夜的休止符。


我们年轻无为,然后奔赴一场。


—完—

@LOFTER图书管理员 

今天和近几天

每天都是好天气☁️

《归途》

我的生命始于这次旅途。


不知去向何处的列车,顶着净蓝的天,行驶在木轨层叠里,踩过林寒涧肃,淌过铄玉流金,偶时雀鸟翩跹,列车弯绕着躲避枝丛,也在舞蹈。炎凉、盛景或肃条中的几点勃勃生机,我都看了个遍,只是没有见过海。


云告诉我,我的终点站在一片海。


我在每一次列车的起始站上车,又在每一次列车的终点站下车。几净明窗外的风景从不相同,我看着礼花在河水与石块间轻巧绽放,看着风沙漫天地摇曳生姿,繁星从地平面冉冉升起,世间用世间说着它的絮语,暴虐的,风雅的,一触即离着柔软的,我只是从未见过海。


我途径了无数人的终点站,却等不来我的终点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车厢,每天有许多从我的车厢匆匆而过的身影,他们也许会驻足停留,将头上的帽子脱下,放在我的车厢里,致以我真挚的祝福,也许目不斜视,期许而紧张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风景,一脚踏进去。


我的车厢堆了很多帽子,一顶推着一顶,我摸着我头顶的帽子,也想将它赶紧送出去。


而云始终陪伴着我。280天,云说,280天,你就快到站了。当你等到属于你的风景时,你会看到海。你能脚踩着云朵,也能只手捉住云朵,你能感受浪花的轻抚,也能感受天空的轻抚。海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海是诗情,他感叹,海是整个世界的诗情。


日子一天天地在车轮吱呀声里逝去,我感受到极端的天气出现得愈发频繁,世界好像在焦虑,阴晴不定。一日的风雪肆虐,列车在朦胧透着微光的白茫茫里颠簸前行,我捉紧了云,求云与我说说话,肆意张扬的对未知的恐惧,快要将我淹没了。


云紧紧拥住了我,把我整个环住,我在云的怀抱里,感受到风雪并非被列车隔绝,而是被挡在了云的拥抱外。


别怕,别怕,云轻拍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比我在车窗里看见的春风还要温煦。别怕,别怕,云再吻了吻我的额头,俯身的动作,让云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去海做什么?非去不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呜咽。


你去海里,去成为你自己,云说,海也会咆哮,也会想要用巨浪打碎天空,天不再纯净时,海的汹涌会比所有风雪都令你恐惧而痛苦。可是你的海爱你。


你要相信,比起海的无常,你会更爱海的轻抚和呢喃,当海哭时…云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当海哭时,海也不会让你哭泣,等坏天气过去,海会再送给你裹着阳的风,从海面上拂来的风,腥咸,湿润,也会带着清新的气味,那味道细腻如被浪花起伏推打的细沙,味道里会夹杂着海的微涩,更会沉蕴着天的空远。


云感受到我还在抽噎,凑近我的耳畔,悄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陪着你吗?我是你的引路人。


我说,可是,车在轨道上走着,不需要引路。


云摇摇头,说,我是你的引路人,不是车的引路人。车要去很多角落,而我只用把你带去海。云再将我拥紧了一点,用我也很难听清的声音呢喃,就快到了。


方才的风雪散去了,车厢豁然明朗起来,我仿佛闻到了海的气息,从云的怀里抬起头,看见了满目的净蓝,满目的柔软。


云,你会和我一起呆在海吗?我看着云的眼睛,无法想象没有他存在,我该如何抵挡风雪。


云笑了,说,我的旅程已经结束,我会去到你来的地方,准备一次新的旅程,到那时,也许你会是我的云。


我眨着眼,没有听懂,云为我取下帽子,抚摸着我的头,说,在你的生命中,无数个生命会来来去去,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而海会永远保护你。即使海离开了你,海会为你留下可以保护你的东西,那东西纯净如天空,是爱。


列车发出一声呜咽,车门再次打开了,这次下站的人,轮到了我。云把我的帽子递给我,我接过,说,海风很温暖,如你所说。


云说,这场旅途结束了,你会忘记这趟交接生命的列车,忘记我,但你会永远记得爱与被爱。


我把帽子留在了云的身旁,吻了吻云的颊,走下了列车,走进了这片纯净的蓝。看着载着云的列车远去,木轨吱呀响,木轨越延越长,云要去木轨的另一端,去结束他的旅途了。


云说得对,在海,我能脚踩着云朵,也能只手捉住云朵,我能感受浪花的轻抚,也能感受天空的轻抚。我嗅着海的气息,海是整个世界的诗情。


我轻轻坐在海上,闭上双眼,细沙轻抚着我,海水逐渐包裹上我的身体,我却觉得安心,像是回到了家。


宝贝,我永远爱你。水波荡漾间,我好像听到了海的声音。


欢迎开始你新的旅途,另一个声音说。


—完—




今天是破壳日///写给妈妈

谢谢你们把我带来这场伟大征途,永远爱你们

也谢谢每个出现在我生命里,温柔美好的伙伴们,我是真的人间第一幸运!

《漂亮裤子》


-1-

一层、二层、三层。


装着塑料餐盒、一次性筷子、许多特价马铃薯和一个圆番茄的塑料袋狠拽着我的中指和无名指,痛楚一阵一阵地顺着手指爬上整个手背,拽得我整条手臂、挺得笔直的背脊、累得发晕的头都在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是谁留下的烟味在不锈钢板间久久不散,我有些恍惚,看着仿佛缭绕的烟雾,看着虚重的塑料袋耷拉在我的裙褶间,看着我的血色被挤到指尖,涨红得发紫,我的指甲油掉了大半,被掀起一角。


像是被虫蛀了的指甲油,正红色。三块二毛八一瓶,可撕拉,方便到往往还没等我到家,它就自己把自己撕掉了。


我再抬头看向红色的,赤裸着光的地方时,数字变成了六,而我住在第五层。


这一霎那的悲哀和恐惧堪比手无寸铁、没有目的地站在十字路口,马路正中央,看着车水马龙从身边流过,片刻不缓,不知从哪个方向驶来的车也许会突然从我身上碾过去——我竟然忘了按下电梯按钮,因为昏沉的头脑,发涨的手指和那倒来不去的指甲油。此刻电梯正要去不知第几层,接要下楼的不知什么人。


我在数字变成七前用没有拎袋子的那只手按下了第七层的按钮,原本打算,在到家之前都不抬起它的。


电梯却不停下。


是要先上去再下来了才能停住吗?不行!不行!我不能被送上去,被送到一个陌生的楼层,接受陌生人会把我从头到脚啃噬一遍的目光。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我疯了似地一层一层地按下按钮。


可是电梯没有停,我仿佛一个被困在笼子里,正在被押送刑场的囚犯。我停下了动作,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变大,内心腾起股莫名的绝望,可能是因为我的愚蠢,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懦弱。


“叮——”,电梯在第十五层停下了,等在外面的是一个矮小,细眉,脸上碎斑很多的女人,拿着面包在啃。我拎着我的袋子踉跄闪过了她,避开她面无表情的脸。


我直直走向楼梯间,推开厚重的、扑了灰的门,没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电梯门还没关上,女人原本冷漠的脸露出愤怒,举着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去,已经和她脸上的斑拧在一起的眉毛往上狠挑,她用眼睛剜向呆在楼梯口,也在看她的我,在电梯关上之前狠狠“呸”了一口,喷出的口水里好像夹有面包屑。


“有病。”她说。


-2-

我没有在意这场荒唐很久,仅仅在从第十五层的楼梯间慢慢走下第五层的楼梯间的时候,回想了一下自己曾经多么厌恶营销号们编写的,“为了发泄压力把电梯按钮按满”这类标题里的主角。这类人在我眼里,约等于更聪明一些,也更变态一些的超市方便面狂魔。


我倒是没想过荣登营销号的他们是不是也进了电梯忘按下按钮,是不是也对些没有必要的零零碎碎充满连自己都鄙视的恐惧。


我们的公寓不是什么高级公寓,大多数住在这里的人都过着得过且过的苟且日子,高楼层的楼梯没人走也就没人打扫,灯光昏暗,常常几层楼共用一个灯,角落里全是堆砌的网,偶尔会有一滩干涸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的痕迹。每踩下一步,我甚至能留下一个嵌进灰尘里的脚印。


回声在密闭的楼梯间里很清楚,清楚到我的脚步声在耳边荡了一圈又一圈,还隐约地听得见三分钟前那个女人骂我的一句“有病”。


我在自己觉得差不多第五层的时候推开了门,往外一瞧是第六层,就缩回了手,转头继续往下走。在下这最后一层楼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妈对我说过,人的一生谈资就两样,你拥有的和你失去的。


我有过什么?非正式的职位和我应得的微薄工资,没写着我名字的三十平小屋,十几瓶三块二毛八的指甲油,是我的家里唯一能堆起来的东西。而我失去过什么?我失去了唯一会养我的妈,每天被我吃掉的特价蔬菜,被我用掉的纸巾…和廉价指甲油。


哈,或许还有我这快锈了的身体的排泄物。


看,我拥有的和失去的,都不值一提,甚至羞于启齿。不知过些年岁我到了地下,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我妈,我挺想告诉她一句:“您的女儿最大的谈资就是没有谈资。”


“小菲,你在笑什么?”


我沉浸在胡思乱想里,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第五层,没注意到有个人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休闲衬衫和半身裙,手上拎着袋子,那袋子和我拎的袋子有一样的商标,不过里头装的绝对不是特价马铃薯,因为他拎得很轻松。


我正在思索着怎么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就听见他继续问我:“为什么不坐电梯上来?”


我抬眼看向他,无奈笑一下,还是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听见他接着道:“看见我惊不惊喜?”


我索性绕过他,用钥匙开门,请他进屋,顺便说一句:“就当是自己家,思宁。”


-3-

他是谭思宁,生理上是个男人,大家都叫他思宁姐,我却不想这么叫他。他是我们店对面西装店的老板。


我们店在一家商场里,一家处于商业区的,闹市里的商场。很多时间我们都没有客人,大多数的人流都不属于我们,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在这个马路中间有大圆盘和小喷泉的十字路口,楼盘林立,一栋瘦高的挨着一幢粗壮的,一家晚上会亮霓虹灯的商场顶着一家天台有个巨体玩偶的商场。而我们的商场,漆掉得斑驳,玻璃上的脏污也没人擦,硬是在喧嚣里立出些萧瑟的“风采”来,是家快垮了、给新楼让位的商场。


我闲时站在玻璃前往下看,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很多人。走在人流、燥热里的人。


这描述是跟谭思宁学的,谭思宁给我看过“辉羽录”——他起了个矫饰名字的日记本,他在里边写过这么一句话:“他们走在人流、燥热里,在无声无息中尽情放肆,将那一丁点的快乐夸张放大,假装已经不再空虚了。”


喜欢字句记录下自己的小假的文艺,小假的忧郁,又好像带点道理的,这就是谭思宁。


我不完全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喊他“姐”,他好像听得也毫无芥蒂。因为我不完全觉得他心理上是个女人。


他个子很高,上半身爱穿休闲衬衫,下半身总是半身裙,摆大得夸张的那种。他的脸上不化妆,皮肤很白,眉清目秀,但因为瘦了点,脸颊部分有些凹陷下去,整张脸就多了些女人很难有的阳刚气。他的手指总涂指甲油,也是正红色,颜色却一点不会掉,还比我的亮很多,那色泽总让我想起在超市里我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昂贵樱桃。


但是,如果没有裙子和指甲油,我觉得他身上没有丝毫女气,并不像柜台、送餐老伯嘴里的“性别认同障碍”。昨天他在没生意的时候走过一条过道来我们店帮我,我问过他这些——没去细想合适不合适。


他回答我的是另一串问题:“女人非得是娘娘腔腔的?还是你认为娘娘腔腔的都是女人?”


他把刚刚甩头走掉的客人试穿过的衣服套上衣架,再放到展示架上,继续问我:“性别认同障碍、性别焦虑、跨性别者,这些你分得清吗?”他问我的问题永远都是一个带着另一个,好像得到我的回答不是目的,只要我听见了他的问题就行。


大概是看出我的窘迫,他笑了笑,轻拍我的头,对我道:“谁说男人都阳刚女人都娘,小菲,其实你也挺虎。”


-4-

谭思宁给我带来了樱桃。他是怎么猜出我看见他的指甲油就想吃樱桃的?


他让我去洗手,拿出了我刚买的塑料餐盒,把樱桃装进去洗好了放桌上,然后胡乱往自己裙子上擦了擦手,坐在我两只胳膊就可以围住的小餐桌对面,和我一起吃。


我吃得肯定不太文雅。谭思宁叫了我好几声我也没听见,直到他抬手弹我的脑门,我才叼着樱桃看向他。看他白我一眼,用手搭着纸巾抬起接住自己吐出的核,问我:“你要辞职了?”


我点点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不想干了。这家店其实并不需要多我这双手,我去帮楼下郭叔收拾他的烧烤摊,也能养活我自己,还能每天吃上点剩下的烧烤。


“哦。”他没问我原因,好像他知道我会告诉他“没什么原因”。他把自己手里的一小包用餐巾纸包着的核扔进垃圾桶,用手撑着脸看我吃。我觉得不自在,就也抬起头,边吃边看他,直到他先忍不住牵出个笑,瞥开了眼,找话题一般地又问我:“昨天给你的苹果,吃了?”


谭思宁有一些奇怪的、在我看来比他穿裙子更不能理解许多倍的习惯。他的西装店是全实木的装修,本来十分漂亮,只是他非要把大家都露出来的天花板也花大力气铺上木头,说要遮住密麻的管道,他的店铺立马就变得狭窄低沉起来,木头和木头之间碰撞出了压抑感。


他还会在自己的小柜前放个苹果——仅仅放着,并不去吃它。那苹果会从饱满漂亮被放到腐烂,腐烂会让它一圈一圈地变成深色,露出果肉,再把果肉也吞掉。等那个苹果烂到令我的同事无法忍受了,她会叫我去提醒谭思宁,谭思宁就把苹果扔掉,换上另一个漂亮的苹果。


昨天,他认为我帮了他一个大忙,在我下班要去买特价蔬菜前,把他刚换上桌的漂亮苹果塞给我了。


这次我对他摇了摇头,抬起下巴朝我的床头柜点了点,示意他去看我放在床头上的苹果。他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毛,问我:“为什么不吃?”


可能在谭思宁的眼里我就是个饿死鬼。我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我也想把这个苹果放到烂,因为我想了解他为什么要把每个苹果都放到烂。


或许是因为他把他的“辉羽录”给我看,或许是因为他好像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在他身边我会忘记去恐惧。


我总是泡在恐惧里,并不是病症一般的,而是一种被迫习惯的习惯。一次眼神接触,一次微小的争执,一声表达不痛快的气声…都会令我恐惧,恐惧也许下一秒就会爆发的声嘶力竭。


我真的太惧怕声嘶力竭了。在孩子的房间里听见的,在教室里听见的,在那幢破商场里听见的。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女人尖利的嘶吼,会让我一晚上睡不着觉。


而谭思宁永远是温和的,他好像是在人流和燥热里逆行的“侠”,格格不入却随心所欲。


或许是因为在他身边我会消失所有的恐惧,我想去了解他。


-5-

我一个人把剩下的一大半樱桃吃完了,这些樱桃并不全是甜的,吃完了我的牙有点软。


我砸吧几下嘴,用上牙嗑下牙,有些怀疑它们还咬不咬得动东西。


谭思宁笑出了声,我总是想不明白他的笑点,在我以为他又要抛什么问题给我的时候,他居然说了一句陈述句:“小菲,你的指甲特别好看。”


我愣了愣,下意识回道:“以前,有人说过它像塑料吸管。”


谭思宁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迷惑的神情,他睁大眼眨巴的样子令我莫名的有些高兴,我对他说:“她说我的指甲像是塑料吸管切开一半那样,直挺挺的很有型。”我边说边比划起了切刀的动作。


谭思宁轻笑,直起身来用手掏着什么,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长方形,巴掌大,设计精巧,在灯光底下闪着碎光。是指甲油。


我接过瓶子,仔细捧在手里看,这指甲油是蓝色的,好像不是深蓝也不是浅蓝,有些沉郁又有些柔和,是奇怪的蓝色,也怪好看的。


“是雾蓝。”谭思宁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他似乎很满意我拿着这罐指甲油的样子,“红色不衬你。”


我细细用手指磨拭着这个精巧的,贵得吓人的罐子,和三块二毛八真不一样,不同于三块二毛八的罐子有瑕疵的滑腻,我觉得自己好像摸在雾上。


摸够了,我把罐子还给他。头脑发晕,我没敢看他,一口气说:“不要了。”


“为什么?”


“不要了。”我说不出其他的话,我感觉到在电梯里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我竟然突然害怕起谭思宁,我清楚他不会用激烈的语气表达不满,我恐惧的是他的起身离去。


“小菲,这和那个苹果一样,只是谢礼。”


“不要,不要。”


在我拿着那罐指甲油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些东西。我喜欢指甲油,更想要谭思宁送我的指甲油,可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丑陋地叫嚣着,叫嚣着:“不要施舍我!”和“凭什么你买得起?”


这一秒我可悲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毫无防备地让他进我家门的谭思宁,我向往的、想去了解的谭思宁,正在被我丑陋地嫉妒着。


我嫉妒这个无畏无惧,无忧无虑,用最好的指甲油,穿最漂亮的裙子,可以在本子上记下不同于人群和燥热,不落庸俗的诗和远方的谭思宁。


我听见椅子被拉出声响,谭思宁站了起来。我狠命摇起头,手指抓紧了衣角,希望这种无声的方式,可以让谭思宁别再劝我收下那罐好看的指甲油,也别再问我为什么,别对我发怒,更别夺门而出。


谭思宁却蹲在了我的身前,用手捧起我的脸,逼我与他对视。我的力气没有他大,只能死闭着眼,我祈求他别让我看见他愤怒的眼睛。


谭思宁只是这么捧着我的脸,轻轻捧着,过了会儿,我好像不再发抖,他再用手指抚上我的脸,带走了一片湿润,原来我哭了。


“别哭,小菲。”他反复说:“别哭。”


我缓缓睁开了眼,上气不接下气地还在喘着,泪眼朦胧间看见谭思宁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也不像他平时的漫不经心。他再轻柔地替我擦掉眼睛旁挂着的一大颗泪,我撞进了他清晰的温柔里。


他的眼睛里映着我的灯光,映着我,很多温柔里还隐约藏着一点难过,一点点…恐惧。


好像雾蓝色。


-6-

谭思宁觉得我帮了他一个忙,他是误会了,当时的我在帮我自己。


其实想想,昨天真的不是个好天气,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云一直沉甸甸地压着窗户,好像下一秒就要卷着碎窗的玻璃渣把屋子里的人全部吞噬了。


在谭思宁来帮我架衣服,我问了那个没有得到回答、还令他有些不高兴的问题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店面,招待客人。来的是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女孩,是男人要买一套求职用的西装。


昨天谭思宁柜上的苹果是刚换上的,他的苹果一定在水果店挑拣过,每一个都光泽鲜亮,十分漂亮。女孩看到了那个苹果,谁也不知会,伸手就要拿。谭思宁看见了忙跑过去,一把拍掉了女孩的手,传到我耳朵里也很响亮的一声“啪”,同时响起的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嚎哭。


“你是不是有病?”女人甩了谭思宁一巴掌,这一巴掌的声音对我来说震耳欲聋。


我跑了过去,拿着一个空衣架。


我先捉住女孩的手看了看,被拍红了一片,没有破皮,我再跑到谭思宁身边,看着他的脸,红肿出了一个包,被女人尖利的指甲划出了两道血痕。


女人撒泼打闹,指着我和谭思宁一起骂,我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只觉得手心冒汗,双腿都在抖,来了,这就是无处不在的声嘶力竭,好像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


我用衣架指着女人,尽力大声道:“道歉。”


她身后那个默不作声的男人终于站了出来,靠近我说:“别过分啊!我投诉啊!举报啊!”


一直在怔愣的谭思宁一把把我拽到身后,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和他抱着女孩瑟瑟发抖的妻子,他真的很高,我完全看不见他愤怒时的样子,那时也没能见到。


女人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吼了句:“男不男女不女的变态!有病!”那男的连忙附和:“你们这类人心理都有问题吧?是不是想着报复社会啊?”


我看着谭思宁在一瞬间塌下去的肩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我甩开谭思宁的手,捏紧了衣架抡向男人,他似乎真的没想到我敢动手,没能完全闪开,捂着鼻子躲向一旁,疼得说不出话,女人不要命地朝我冲过来,边哭边喊叫,谭思宁扯住了她,偏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眼圈也涨红了。


我什么也不想管了,那一瞬间的我什么也控制不了,我要用更大的,更难听的声音告诉那个女人:“他是哪类人?有什么病?他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凭什么给他贴标签?仅仅因为他和你们不一样吗?那你们也该有标签,应该是挤在下水道的蛆虫!”


声嘶力竭,谁不会?


这场喧闹在我们和保安的拉扯里结束了,两边都受了伤,他们不想惹身骚,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不少,基本都是朝夕相处的竞争对手,他们走上来,对谭思宁说些:“思宁姐,我们理解的,我们尊重的。”又对我说些:“小菲,别哭了,思宁姐都没哭,你哭什么?”


谭思宁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是在帮自己。我在帮那个什么都恐惧、什么都不敢触碰、被整个生活厌恶的自己。


昨天谭思宁也像现在这样轻柔地擦掉我的眼泪,然后把那个苹果塞给我,告诉我要好好吃掉,一定很好吃。


-7-

谭思宁见我完全平静了下来,才站起了身,我看见他晃了几下,应该是腿麻了。他拿过我的塑料袋,看见里面的东西后好笑地问我:“吃什么?土豆炒土豆?”


我说:“里面有一个番茄,可以用来炒蛋。”其实我更想说的是,我没有买你的那份菜,不然会买两个番茄,炒完冰箱里仅剩的两个鸡蛋。


谭思宁说了声“好,我来炒”,然后站在原地呆了几秒,问我:“你为什么不叫我思宁姐?”


我说:“你不比我大多少,几个月而已。”


谭思宁笑:“他们也没几个比我小的。”


“我不觉得你认为自己是女人。”我想了想,还是打算说出实话:“况且,刻意去叫你姐,好像把性别标签化了,我不喜欢。在孩子两三岁的时候,他们就要去教孩子女生应该喜欢什么,男生应该喜欢什么,喜欢汽车的女生是女汉子,喜欢芭比娃娃的男生是变态。这些我都不喜欢。”


谭思宁把他随身带的日记本丢给我,说:“你不要那瓶指甲油,那我把最新的辉羽录给你看,当作谢礼好不好?”他晃了晃袋子:“我去做菜。”


我熟练地翻开他的“辉羽录”,翻到最新的地方,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致姐姐思宁”。


我愣住了,笔迹确实是思宁的,思宁有一个叫思宁的姐姐?


我接着看下去,第二行字的第一句话是:“你已经离开我982天了。”


……


谭思宁的姐姐思宁,因为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孩子,小名被起做“招娣”,男孩是这个谭姓家庭必须拥有的“产物”。每个人“招娣招娣”地喊她,从懂事起她就以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弟弟。


日复一日的,弟弟出生前父母的爱搭不理,弟弟出生后父母的嫌弃与厌恶,时刻告诉她,她的存在是多余的,因为她不是男孩。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对“性别”非常敏感了,她下意识地抵触粉红色、女孩子喜欢的一切她都刻意远离,她剪短头发,穿运动服,买男款最小码的鞋,不和女孩玩橡皮筋。


可是带她玩的男孩也不多,孩子们叫她“男人婆”,女孩子们说她“野”。学生时代父母觉得她省心还省钱,等她成了年,却硬逼她留长发、穿高跟,好论斤地“卖”给别人。


后来,她的情绪开始不稳定,无法控制,她总是放个好的苹果在梳妆台上,一整天地坐在房间里,等着那个苹果慢慢腐烂。


她崩溃的时候扯着自己的长发问过谭思宁,她到底当男人好还是女人好?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那时的谭思宁还是个大学生,被全家保护得好好的,竟然只能告诉她姐“你是我最好的姐姐”。


谭思宁还问他姐姐,如果一个男孩像女孩,会和她遭受一样的事情吗?那你和那种男孩是不是就可以相互鼓励了?


她姐摇头苦笑,说了句,辉羽啊,男权社会里的刻板印象说,男人是强者,女人是弱者,女人像男人是弱者像强者,男人像女人却是强者变弱者,在刻板印象里,那会被攻击得更惨。


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样的人,都不要叫他变态、人妖、娘娘腔或者男人婆,好不好?


说了这句话的第二天,她就死了,是吞药死的,死之前剪短了自己的长发。


这篇信以“我很想你”结束,落款是“思念你的,谭辉羽”。


后面还批注了一句“辉羽一直很嫉妒小菲,今天特别”。


-8-

谭思宁的弟弟谭辉羽,这个穿着裙子,很高,有些瘦的男人,做菜很好吃。


我嚼着和以往的味道大相径庭的特价蔬菜,给谭辉羽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咽下菜后开口说:“思宁,太好吃了。”看着他满脸的笑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像是明知故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对他补上句“辉羽”。


我问他:“用姐姐的身份、姐姐的方式活下去,是你对父母的惩罚吗?”


他皱着眉头想了好几分钟,说:“是对父母、对我自己、对整个世界的惩罚…和质问吧。”


我疑惑道:“质问什么?”


“问,当我变得和别人不一样,我是不是会被社会…”他强扯出个坏心的笑,用手作刀抹了下脖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抹杀。”


“你找到答案了吗?”


“也许不会。”他说。


噢,我点点头,我一向认同谭辉羽的说法。“你真的很有魅力。”我对他说。


“你也是。”他对我说。


吃完饭后,我难得注意到了三十平小地方所有的唯一的那扇窗户,两片窗帘严丝合缝地紧咬着,已经很久没有被拉开了。我觉得是时候透透气了,洗好碗后就去拉开了窗帘。


现在的天色黯淡了下来,太阳刚刚落下,天空还没完全黑,白天的湛蓝和黑夜的墨色浑然一体,云轻薄如烟地浮了几片,整片天空像在安静地等着星星点灯。


“你知道吗?”我看着很静很柔软的天,突然叫他:“今天,我也被人骂过有病。”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只是很轻地,很轻地从我身后拥住了我,他的身上有被阳光晒过,很干净的温暖味道。


我用手覆住他的手,他的手很修长,很大,皮肤却很细腻,又是一个让人嫉妒的地方。


我看着那天更黯了一点点,能显现出些微弱的星光了,好像雾蓝色。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残存的一点点红色,慢慢撕掉,撕干净了,问谭辉羽:“你愿不愿意帮我涂上雾蓝色的那瓶指甲油?”


—完—



大概就是,终于考完了想写一个相互救赎的故事,谢谢你看完❤️


考完了!考完了!巴扎黑!七个隆咚锵!锵锵锵!(疯了)

【随笔】《鲜花、牛奶》

30句情书:鲜花和牛奶,好像有你陪伴的柴米和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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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

许久不见,希望你等自己足够平静,再继续阅读这封信,因为我并不想与你争吵,或是惹得你有半刻的不愉快。


“我们都已经过了成天幻想的年纪”,是你上次吃着焦糖布丁,看着挂在餐桌边的静物画发呆时突然的一句喃喃。我离去之前你总在发呆,心情低落,我便没忍心对你说些可能惹你不快的话。


当时我是气愤的,但现在我的心情已经舒畅了,我正吹着山间混杂草香的风,品尝青橘榨的汁想你。


青橘是我的老伙计自己种的,非常鲜美,只是涩味重了些,我放了一块半的冰糖——味道比蜂蜜柠檬更好,我每天清晨都要一杯,真想让你也尝尝。


亲爱的,我知道你并不感兴趣,正如你爱布丁一般,你爱所有的奶制品,那种如你所说,有着“温暖”与“厚实”味道的东西,这样涩意,轻透的饮品,恰和你的喜好相反。


你也许不敢相信,在这次的路途中,我甚至在反思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喜好差异,你才会对我们的爱情作出那样不开心,或者说有些悲观的评价。


可我自己想明白了,亲爱的,独立思考一向是我的优点。如我的手边都是报表,协议书,还有冷冰冰的表盘一般,你的世界里总是被各样的鲜花,毛绒娃娃,甚至还有黏在你发尾的颜料盈得满满当当。你或许不知道,你的身上总是腻满花香。


你以为我不喜欢这些?我一定要批评你,我爱搂着你,爱亲吻你,每次紧紧拥着你,我便会无比幸福——我不爱甜食,不爱幻想,我却深爱你的甜蜜与不着边际。


你不也会在每年情人节送我一块精心挑选的手表吗?所以我想,我们的不一样或许恰恰是你爱我的原因。


那你的不安来自哪里呢?


我很生气,我希望你明白,即使是一句气话,我也不希望你在我们的爱情里说出你自己已经改变,或要改变语句。


我会如承诺的那般永远守护你的不谙世事——即使你偶尔会嫌弃自己的不成熟。这不是为了你,宝贝,说一句我绝不会当你的面说出的话:你以为我会厌烦的,恰是最带给我安全感的。


我会守护你永远幻想与天真的权利,保持清醒这件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写到这里,其实我才真正平静了,很抱歉,我在信的开头骗了你,写这封信时,我的行李正在被搬上车,身后的时钟在叮咚催个不停,我即将启程,你收到这封信时,我肯定也快到家了。


老伙计家养了许多奶牛,还有羊,我每天听着软绵绵的叫声,看着软绵绵的,或是奶白色的它们,就会不自觉地思念你。


我挤了一桶鲜奶回来,并且还没想好怎样才能确保它不在一路颠簸中洒出来,或许我得用双腿夹着,睡觉时可以抱在怀里。


我还从老伙计的园子里偷了朵花,这花太美了,我却说不出名字,你一定会喜欢,要告诉我它叫什么,我发誓这次我会记住。


亲爱的,你快准备准备,取下你那被染的五颜六色的小围腰,洗个脸刷个牙,门铃响起,你就会拥有一桶新鲜的奶,一朵新鲜的花儿,和一句“我爱你”。


                我会在一会儿给你一个真正的吻

                                                永远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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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娱乐主播 

浏览问答区“以鲜花和牛奶写一个故事”这个问题的产物,数了数竟然只有二十几句话,对本话唠而言太不容易了,一定要纪念一下。

ddl周到来了,为了不分心暂别lof!

希望大家的生活里每天都有鲜花和牛奶~

【随笔】《他想》

一只鸽子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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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他咬下了凌晨两点钟的三分之二块奶油蛋糕,他就想这么做了。


他想打个响指叫来一瓶果酒,成为酒里的一块冰,躺在蜜味儿的刺激里冒着气泡。


他想乘上喷泉的水柱,被高高捧在广场中央,身披滚烫的碎阳也觉得凉爽。


他想翘腿靠着弯弯的月亮,看着星河淌着薄薄的云雾,用指甲偷挠几下,瞧瞧月亮会不会痒得抖起来。


他想钻进魔术师的帽子,做一回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在喧哗与花里。


他打了个哈欠,他想,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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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咕咕咕咕咕…)

Q:请问在哪里可以把风花设为特别关心呢,给风花套个游泳圈,这样就不会在一大堆的推荐里给淹没啦ॱଳ͘

在BP机的主页摸索来摸索去竟然特别关心成功啦!居然真的有这个功能!BP机点进我的主页可以看见我头像旁边有个小星星⭐️,点一下就可以辣!这样我也不会错过BP机发送的电波了———星湖~